［关键词］擎天柱；华表；望天吼；诽谤木
1 华表背景
图1 北京明清故宫天安门前华表 吴卫摄
华表也称"华表柱"，是古代设在宫殿、陵墓等大型建筑群前面做装饰用的大石柱，柱身多雕刻云龙等图案，上部横插着雕花的石板。《明会典》[明万历十五年（1587年）成书，该书记载了明代各行政机构的职掌和事例等史料]称之为"擎天柱"注1。天安门前的汉白玉华表，围绕着天安门共有四根。（见图1）"门外华表柱二，金水桥环之，门内亦华表柱二。"而今天我们看到的天安门前金水桥畔两根对称的华表，原来并不在如今的位置，是1950年8月因天安门广场扩建需要把华表和石狮向后（北）挪移了6米。[1] 天安门华表的上部有两个圆盘形的柱帽称为"承露盘"，其上雕刻着蹲立的龙头神兽。这样的华表还分布在明十三陵（见图2）、
沈阳清昭陵（清太宗皇太极的陵墓）、河北遵化清裕陵（清乾隆帝的陵墓）、河北易县清泰陵（清雍正帝的陵墓）和北京圆明园（后分别移入北京大学和国家图书馆院内）等地。其中，天安门、明十三陵和圆明园华表，柱头为神兽；而沈阳清陵柱头则有所变化，为莲花头。（见图3）有关华表的由来多数学者认为是源于尧舜时立下的诽谤木原型，其原始造型可能就是在一根柱上横钉一块木牌，这种诽谤木就是为了便于百姓在上面书写不满情绪、上谏批判朝政而专立的。
图2 北京昌平明十三陵碑亭四隅石华表之一 吴卫摄 / 图3 辽宁沈阳清昭陵华表（图片来源：潘谷西．中国建筑史参考图）请注意：清昭陵墓中华表柱头与明代陵墓中不同
首先我们从中文造字意义上入手。华表从字面上理解重在表，"华"只是定语，而"表"才是标志华表属性的关键字，"表"的中文古意主要有四种。其一，可作"表彰、表碑"解，如东汉班固（32-92）《汉书》"百里为品，千里立表，万里连纪"，唐韦应物（737-792，陕西西安人，是唐代宗大历年间有名的诗人）《石鼓歌》中有"周宣大猎兮岐之阳，刻石表功兮炜煌煌"等，又如表章（古代臣子上君王的奏章）、旌表（立石碑、匾额以颂扬功德）。其二，可通"幖"，意为"表帜、标志"等意思，如《墨子·备城门》中有"城上千步一表"，以及《周礼·肆师》中"祭之日表"等，再如表木（立木为标志）、表目（标名，命名）、表揭（标志）、表旗（边境、边界线上的标帜）、表识（标记，标帜）等等。其三、可作君主表明政治主张和决心的铭志表，如《吕氏春秋·似顺论》中有"吴起治西河，欲谕其信于民，夜日置表于南门之外"，这里表的意思已经延伸开来，其中还有一层鼓励纳谏的意味，与传说中"诽谤木"的意思接近。其四、计时标杆。如清人阮元（1764-1849）《畴人传》（我国第一部关于科学家的传记专著）中曾有记载"夏至日中立八尺之表，其景（通影）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其表的意思为将一标杆直立于地面用以测日影。从中不难看出华表中表的意思应为多重意义，是一杆旌旗，乃地域的象征，还是功德柱，立于建筑物之外，可以在其上刻文铭志，表决心和功绩。
正如上文所述华表中"华"为定语，现也不妨考证一下华字，从字面上理解其有三层含义：其一、华丽、荣华、显耀之意，相通的如华扁（华丽的匾额）、华服（华丽的服装）、华舆（华美的车辆或轿子）、华筵（华美的筵席）、华毂（华丽的车）。其二、灰白之意，苏轼《赤壁怀古》中有"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又如华首（头发花白。指老人）、华颠（白发）、华鬓（鬓发花白）等等。其三、汉民族、汉文化之谓，如中华、华言（指中原地区的语言，后泛指汉语）等。[2]
图4 北京天安门华表上石犼 吴卫摄
因此，通过对"华表"两字的文字考证，综合起来，可以这样理解：华表意为中华的、白色的（汉白玉制）、显要的皇家御用表柱，是皇家寓所、陵寝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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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华表上蹲兽的叫法
华表柱头上的蹲兽形象与狮子、麒麟、辟邪接近。一般来说看石制蹲兽的等级，只要看兽头就行，若似龙头则多为帝王御用品（天安门前华表上的石兽兽头是典型的龙头形象）（参见图4）。然而现存坛庙建筑中的棂星门中的柱头和沈阳清代陵墓中的华表柱头则不用石兽，而用宝瓶或莲花头特征的祥瑞物。（参见图3）
天安门旁华表上的石蹲兽民间叫"望天吼"（有文献称为"犼"），有人说是龙生九子之一，它有守望的习性。元、明之际，民间普遍流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的传说，见李东阳（1447-1516，明代诗人，湖南茶陵人）的《怀麓堂集》中有："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囚牛：平生好音乐，今胡琴头上刻兽是其遗像。睚眦：平生好杀，金刀柄上龙吞口是其遗像。嘲风：平生好险，今殿角走兽是其遗像。蒲牢：平生好鸣，今钟上兽钮是其遗像。狻猊：平生好坐，今佛座狮子是其遗像。霸下：平生好负重，今碑座兽是其遗像。狴犴：平生好讼，今狱门上狮子头是其遗像。负屃：平生好文，今碑两旁文龙是其遗像。嗤吻：平生好吞，今殿脊兽头是其遗像。"从中可看出九子之中有两只龙子像上面所描述的天安门上的"望天吼"，一是"狻猊"（见图5），好坐好望，多为佛座上的狮子形象，也有作为佛寺、宫门前的蹲兽；二是"蒲牢"（见图6），因其性好鸣好吼，与"望天吼"的好声张有相似之处。笔者认为天安门前的华表柱头神兽应是狻猊，这主要是根据二神兽所处的位置而定的，前者位于佛座，后者位于钟钮，而华表柱帽上承露盘近似佛座，故狻猊更接近华表上的神兽特征。设计在线.中国
图5 颐和园北宫门后颂堂门柱座狻猊 吴卫摄 狻猊好坐好望，多为佛座上狮子形象
图6 蒲牢 性好鸣好吼，多位于钟钮上
2.2 是收尾符号还是美丽传说
实际上出现"望天吼"之前华表柱头上的装饰构件除了狻猊之外，还有凤凰之说。如北魏杨衒（xuàn）之（生卒年不详，北魏散文家）在《洛阳伽蓝记·城南》中有："宣阳门外四里至洛水上作浮桥，所谓永桥也。……南北两岸有华表，举高二十丈。华表上作凤凰，似欲冲天势。"关于这只立在华表柱端上的仙鹤，还有一段传说。见晋陶渊明（365-427）《搜神后记》卷一所载："丁令威，本辽东人，学道于灵虚山。后化鹤归辽，集城门华表柱。时有少年举弓欲射之，鹤乃飞，徘徊空中而言曰：'有鸟有鸟丁令威，去家千年今始归。城郭如故人民非，何不学仙冢垒垒。'遂高上冲天。"再如唐朝诗人杜甫（712-770）有"天寒白鹤归华表，日落青龙见水中"注2、刘锡禹有"华表千年一鹤归，凝丹为顶雪为衣"注3等诗句，都是回应了这个传说。不仅文献记载如此，北宋张择瑞的名画《清明上河图》的虹桥桥头上的华表图像也可以为证，其华表柱头上确实雕饰有白鹤。
此后华表柱头还出现过莲花头、卷云头等，至明代华表柱头已改为现在看到的"望天吼"，而且还给他们起了名字：将天安门后面朝向宫内的石兽称为"望君出"、而将天安门前的一对面向宫外的叫"望君归"，并赋予其一定的寓意。"望君出"的意思是希望皇帝不要总是呆在宫里，也要出去体察民情；"望君归"是提醒皇帝要及时回朝理政，不要沉湎于山水游乐。[3]笔者一直对这个传说持怀疑的态度，因为至今未发现有相关古代文献记载此事。而且，位于皇帝生活起居的故宫所在华表可以这样解释，但若置于陵墓中又做何解呢？其实，在建筑设计上，兽头的朝向要服从整个建筑整体布置的需要，并直接关系到建筑形态整体上的美感。例如，古代官府前的石狮，其兽头朝向基本上是面对街道，而很少将头面向官府衙门、臀部冲着街道的。因此天安门前的石兽朝向主要是根据形式美感来定的，"望君出"、"望君归"的民间传说是后人从其形态而联想出来的，寄托了百姓对君主的美好期盼而已。再说柱头上用石兽也不是华表的专利，如河南洛阳关羽墓坊及山东曲阜孔庙前太和元气坊柱头上的石兽（参见图7、图8），以及中国传统建筑上的石栏杆望柱上的柱头等，都用了类似狮子、辟邪类的瑞兽形象，相对于华表只不过是整体放大而已。从建筑单体形象上分析，它不过是柱身上部的收尾符号罢了，当然这种收尾符号还可有多种形式如凤凰、莲花头、卷云头等等。
图7洛阳市城南关羽墓牌坊（图片来源：中国美术全集．建筑艺术篇）
图8 山东曲阜孔庙前太和元气坊（图片来源：中国美术全集．建筑艺术篇）
图9 清北京圆明园华表现存北大校园
可以肯定的是，明清天安门前华表柱头上的石兽与云板能起到方向性的作用，即石兽为南北向、云板为东西向（参见图9所示）。
天安门为北京皇城区中第一门，为了突出天朝帝国的唯我独尊，天安门在设计建造上浑雄宏伟，那么如何更加突显其重要建筑地位呢？从审美角度出发在空间布局上的一般做法是：在一建筑群体中，在其体量较大的建筑旁边可点缀一些体量较小的建筑小品，使其构成点、线、面的空间格局，并让它们在视觉上发生关系。这样的好处是：在人的视觉演进的心理过程中，给人以预先的心理准备，不至于在体验高大建筑时，产生过于突兀之感，而是通过小品建筑逐渐过渡到大体量的建筑，从而起到建筑序列的功效。另外天安门的四周点缀四根华表，能配合天安门完成空间上的围合和限定作用。笔者现将华表的功能和意义总结为以下4点：①中国礼制建筑的典型代表；②地域标志性建筑小品，"天之门"、帝王之门的象征；③划分视域、发挥焦点透视的作用；④配合建筑群体起到点缀、陪衬并进而发生空间关系的作用。
华表是封建礼制建筑的附属品，在建筑群体序列仪式的开场白中起到十分重要的定调和陪衬作用，这是从局部相对于整体上来感受建筑的符号功能。如果将故宫建筑群比作一篇乐章，那么华表就是这篇乐章的序曲，起到定调的作用。至于后人对华表的传说"望君归"、"望君出"，也正是中国文化的特征之一，即将人的思想、意念、愿望凝聚或贴附在建筑上，抒发或寄托人们的某种无奈的情愫，将讳言回避开去而直接在建筑上体现出来，既达到了进谏的作用又不至于带来杀身之祸。一种建筑小品型制的形成绝对不是孤立的与外界毫不相关的，它一定反映并折射出当时的文化特征及属性。从华表身上可看出中国礼制建筑和龙文化对建筑的影响，华表蕴含着其建筑本体之外深刻的精神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