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第四大藏书楼的飘摇录:风满楼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6-01-20 22:3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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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夜深,觉闲来无事,在网络上找小说看。就是这部小说,让俺看了二个小时,因为讲的是藏书楼和藏书人的故事,有相见恨晚的感慨,也不知道兄弟姐妹们有无看过。今个儿费些心思、力气,发上来与好朋友共享。


作家出版社出版         作者:申捷      宋别离        定价:25.00元


原贴声明:“新浪独家连载 不得转载”!俺们这儿只不过是一个很小的圈子,如果这个举动对作者和其它有关单位的利益有所损害,俺在这儿先表示歉意,并立即删除此帖!!



感谢作者和新浪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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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34:12
作品讲述的是清末民初发生在江南某第四大藏书楼与江湖帮派落花宫之间的恩怨情仇。故事以饶有戏剧冲突的“偷”与“藏”为引线,展开了儒文化与侠文化、封闭与开放、偏狭与达观、博爱与复仇等错综复杂的戏剧纠葛。小说情节姿彩斑斓、矛盾悬念环环相扣,透过四大书楼的风风雨雨,展现出几代人物的悲欢命运,而传奇人物命运演绎的传奇故事,构成了一部承载巨大文化蕴含的东方传奇。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35:13
目录
风满楼·映像(代序)宋别离/1

  楔子/1

  一风雨篇/8




  1赏书大会/8

  2敖庄风满楼/19

  3落花诀/27

  4茹月/32

  5家规/39

  6美食与读书之乐/49

  二落花篇/60

  1祖宅/60

  2子轩登上书楼/65

  3神秘客人/70

  4情与怨/77

  5恩与仇/84

  6惩罚/97

  三离恨篇/109

  1风波起/109

  2情为何物/114

  3何去何从/117

  4报应不爽/125

  5伤别离/130

  四归来篇/142

  1游子回故乡/142

  2家宴/156

  3典当酒窖/168

  4风满楼书会/185

  五故人篇/197

  1神秘的周先生/197

  2囚徒/211

  3私闯书楼/217

  4家规与人情/226

  5争让与逃离/236

  六激荡篇/250

  1风波又起/250

  2桃花依旧笑春风/257

  3三兄弟/269

  4《落花残卷》/279

  七水火篇/294

  1落花境界/294

  2书楼潮灾/303

  3老太爷之死/313

  4放飞的蝴蝶/325

  5行刺/334

  八书殇篇/345

  1疯狂与劝解/345

  2蝴蝶与落花/356

  3赏书与盗书/366

  4悲痛与决绝/380

  5情殇与回归/390

  九终结篇/400

  1往事不堪回首/400

  2情如镜花/409

  3苦命鸳鸯/417

  4总楼主大会/426

  5尾曲/440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36:22
楔子
翻开一册薄薄的线装《南湖史集》,杀气便扑面而来。孔一白下意识地将头一扭,像要躲闪什么,随即嘴角又抽搐了下,泛起一丝苦笑。他的右眼罩着纱布,隐透出血痕,面孔看上去有几分狰狞,左眼球竭力地瞪着,充满焦虑和怨恨。

  在他身后,是一排排一行行空荡荡的书柜和书架,零星散落着几片纸屑,北墙的正中挂有一匾,上面烫金大字写着:书林清话。这还是孔一白的曾祖父孔家康在南湖藏书楼落成时


,花重金请江浙名士姚黄先生写的,距今已历百年。但现在看来,它挂得似乎有些歪斜。

  手指在发黄的纸张上摩挲着,孔一白轻轻翻到《南湖史集》的最后一页,但那张纸却被人撕了去,只剩下一点纸角。而就在半个月前,这书还完好无缺。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他嘴里轻声吟着。没错,那被撕去的最后一页,录的正是晏几道的这首《临江仙》,只不过,在落花宫那班盗书贼的眼里,它的名字却是《落花诀》。看着这残缺的书页,孔一白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那只独眼里露出深深的惧意。

  他永远忘不了落花宫的那个少主方文镜,刺瞎他右眼的情形。半月前的那天深夜,孔一白预感到落花宫的人要来他家南湖楼行窃,便带人在楼里预先埋伏,果然给他料中。不想,那方文镜的武功奇高,他竟不是对手,对方折扇一扬,飞起来就像一朵花似的,孔一白当时只听得他轻声吟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跟着右眼就是一阵剧痛,面前便成了血红的世界,又迅速地坠入黑暗。

  醒来时,他手里依旧紧攥着这本南湖的镇楼之宝《南湖史集》,只是,这书的最后一页却被撕了去。孔一白知道方文镜为何要抢去这最后一页,总是与那《落花诀》脱不了干系。落花宫的人当然是一窝贼,但他们所练的武功却出自晏小山的那首词。《落花诀》一切武功要旨,都没脱离那句“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有关落花宫的传说当然不止一种,孔一白从小便听得耳痒痒,又是好奇又是惊惧,那感觉像什么呢?便像站在悬崖边上,下面黑乎乎的叫人胆战心惊,头晕目眩,却又有股窥探的欲望拼命地向下扯拉人的目光。幼年的孔一白便是在这种微妙的心态下,慢慢了解了落花宫。在诸多有关落花宫的奇闻中,有一种传得极为玄乎,那便是落花宫与风满楼原为一脉,一偷一藏殊途同归,都是为了那些孤本珍本能得以百年传承。

  提起敖家的风满楼,孔一白不得不承认,那是嘉邺镇上第一藏书大户,不管从藏书的规模还是财富的积累上,孔家的南湖楼都难能望其项背。更有一点,风满楼本身拥有其他书楼所没有的神秘。

  风满楼的这个“风”字便有好些讲头。一说是因为它珍藏着宋版的《十五国风》,价值连城,素有书中“和氏璧”之称,也正由于这套绝世珍本,敖家的藏书才被天下学子所敬仰,为各大书楼所推崇,隐有霸主之风;二说是因为这座楼的建造鬼斧神工,当年敖家的老祖宗花费无数,请了众多高人前来采探风水,才选下了今日风满楼所在的“宝地”,它巧妙地利用地形水势,在石基、墙壁上开凿条条风道,在楼前楼后修起了水道,正应了“遇风则散,遇水则界”之说。更有利者,风满楼的后面便是天灵山,形同环抱状,正是风水师最为推崇的“河山拱戴,形势天下”,是生“王气”的地方。

  传闻当年南北两地联合召开赏书大会时,晋中的藏书大儒雷升昌自恃祖上是开“票号”的,搜书刻书一掷千金,又蒙受朝廷嘉奖,先后获赐御笔题词和九龙金匾,根本就不把南地的藏书界放在眼中。而当年的风满楼所藏也确实不及雷家丰厚,但那雷升昌一踏上嘉邺地面,看见风满楼,顿时便脸色大变,居然当场抱着敖家的牌坊号啕大哭起来。当时有人问其究竟,雷升昌便指出了它“河山拱戴,形势天下”的“王气”,并说将来藏书界的龙头必在嘉邺,敖家的风满楼必是王者,而他雷家再有财势,在藏书方面总是个臣子。他回到山西后,不久便郁郁而终,其后家道逐渐败落,子孙不得已变卖了藏书,大半的珍本倒果真被敖家的风满楼所收藏了。

  在嘉邺镇,提起风满楼里的“天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它不是普通的风,神秘、无常,与敖家的人通灵。外人若想潜入时,多半要被“天风”所害,轻者伤残,重者丧命,据说,风满楼正是因为有这“天风”守着,落花宫的人才不敢贸然闯入。而敖家的子弟登楼也有种种禁忌,如今的风满楼少主,那个敖家的三少爷敖少方,年岁跟孔一白相仿,正是因为六岁便登楼读书,才吃那楼中怪风所伤,寒气侵入胸肺,此后落下个心口疼的毛病。从那以后,敖家便定下了规矩,子孙不满八岁者,不得登楼。

  对于风满楼中“天风”的传闻,孔一白当然不会信以为真,那多半是敖家为了吓唬偷书贼所耍的伎俩,他感兴趣的却是落花宫跟风满楼的渊源。那落花宫几乎把嘉邺镇的大小藏书楼都偷遍了,却为何不对风满楼下手呢?这里边当然有蹊跷。

  传闻,风满楼和落花宫同创为一日,敖家的先祖和落花秀才乃生死之交,当年曾立下盟约,一个明藏,一个暗偷,势要将那天下的珍本善本收藏齐全。他们的合作本是顺畅的,不久,风满楼的藏书便日渐丰富,隐隐执掌了南地藏书界的牛耳。但在落花秀才过世后,这种“合作”却出现了裂缝,原因是落花宫的人以为风满楼的藏书也有他们的一份子,自然可以随意登阅,敖家的人却不放心这帮子偷书的“贼”登堂入室,两家由此交恶。听说,敖家的先祖为了以绝后患,居然使出“釜底抽薪”的计谋,将落花宫的武学秘笈《落花诀》的最后一页骗了去,为的是叫那些落花宫弟子无法练成落花神功,个个走火入魔,于是为了那篇落花残卷,两家终于反目成仇,势同水火。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36:56
对于这个传闻,孔一白倒是以为有几分可信,特别是半个月前,落花宫的少主方文镜潜入他南湖楼,抢去《南湖史集》的最后一页,不正表明他是在寻找落花残卷吗?方文镜不是个傻瓜,肯定以为五大书楼素来互通声气,敖家手头的落花残卷不见得一定藏在风满楼,所以才会来南湖寻宝。可这一来,他孔家便大祸临头了……

  孔一白想到这里,转头看看身后那些空荡荡的书柜,那些书卖的卖,偷的偷,都已散得


尽了。他想,这一明一暗,一偷一藏,落花宫和风满楼唱的好双簧啊!常记得年少时,乍听到这个传说,自己异常兴奋地对爹说,南湖楼也该学那风满楼,明里藏,暗里偷!结果却换来他老子的一记耳光。

  如今面对着南湖孔家的败落,孔一白又想起了爹的迂腐来,照他的意思,只要能使书楼藏书丰厚,偷又何妨?爹若能预先知道南湖楼今天的下场,当年是否便看得开了?只惜,他老人家早在半个月前便作古了,正是给落花宫的人活活气死的,可怜他孔一白千里迢迢从东洋赶回来,竟是没再跟老爹见上一面。

  想到这里,孔一白痛苦地闭上眼,心底又隐隐作痛。周围静得能听见心跳声,南湖楼从未像现在这样荒凉过。可就在前天,这里的拍卖会场还喧杂闹腾,对孔一白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梦魇。西风堂主来了,千心阁主来了,太月院主来了,敖老爷子没来,却派那个敖少方来凑热闹。

  他南湖楼屡遭落花宫的人偷窃,待孔家老爷死后,已是入不敷出无力保书了。没奈何,孔一白只能听从族人的劝说,将所有的藏书拍卖。他开那卖场,卖的是仁义,卖的是道行,原以为各大书楼跟他南湖楼同气连枝,会帮他孔家渡过这难关,却没想到那干人参会却不怀好意,将书价压得极为低廉,竟是来乘火打劫的……

  孔一白想到当日的情形不觉呼吸变得粗重,脸色泛红,牙齿也咬得咯吱响,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那本《南湖史集》,哆嗦着。没错,最先拍卖的便是这本《南湖史集》,底价本是八百两,可西风堂主那老儿居然才出五十两,千心阁主和太月院主那两个老狐狸更是卑鄙,价钱越喊越低,只气得孔一白肝胆俱裂。

  还好,那个敖少方没昧着良心跟他们起哄,而是愿出八百两买下《南湖史集》。当时,孔一白确实对他心存感激,毕竟敖少方表面文章做得光滑,没跟那班老猪狗一起落井下石,但随后孔一白又想到,难保不是他敖家心感愧疚,才应了这个价,若非风满楼跟落花宫沆瀣一气,他南湖楼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般境地?

  当日,看着那些人像群恶狼般围着他南湖楼的那些藏书,像盗匪般坐地分赃,孔一白心寒彻骨,暗暗发下毒誓,总有一天,他要将这些耻辱加倍还给那几个狼心狗肺的老东西。便在他悲愤难已,眼睁睁看着敖少方将孔家镇楼之宝《南湖史集》拿到手时,他听到一声清脆的喊声:“慢着!”一回头,他就看到那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竖着一根细白的手指,笑吟吟地说:“我出八百五十两!”

  即使过去了两天两夜,孔一白依旧能清清楚楚地回想起他第一眼看到沈芸的情形,因为这段时间她的影子从未离开他,日里思,夜里想,他终于明白什么叫辗转反侧魂牵梦萦,什么叫相思入骨寂寞难耐。她那天穿件雪白的衫子,长发如丝,肌肤胜雪,在四个长相俏丽的小婢护拥下,简直便是一朵亭亭玉立的雪莲。孔一白当时只觉心跳加速,口干舌燥,她的容光耀眼,竟是叫人自惭形秽,不敢多看却又忍不住想看。

  更出乎孔一白意料的是,她出高价将《南湖史集》拿到手后,居然又还给了他,还另拿出一百两银票给孔一白,说是襄助南湖楼一解燃眉之急。在他落魄之际,人人踩踏之时,竟有这么一位出众女子对他加以援手,孔一白只觉得心里的冰层哗啦一下碎开了,暖流奔涌,激动之下,他居然想痛哭流涕。恍惚中,会场上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芸儿姑娘跟他两个。他们周围香气袭人,云笼雾罩,一派旖旎。

  直到今天回想起那一幕,孔一白依旧有些恍惚,怀疑那是虚幻的,不真实的,是一个他沉浸其中便不愿醒来的美梦。想到这儿,他伸手从怀中掏出那两张银票,一张八百五十两,一张一百两,他眼神慢慢变得柔和,将它们轻轻贴上脸颊,似乎上边还存有芸儿姑娘的丝丝温热。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里渗进来,金灿灿的,映得微尘里的小颗粒也毛茸茸的。楼外,传来鸟鸣,清亮的,有节奏的,还有远远的,也不知是风铃的叮当,还是芦苇哨子的啁啁,正似有若无地飘了来,要是振耳细听的话,却又悄然了。

  过得许久,长长叹了声,孔一白才把银票收起来,其实心里早打定主意,哪怕将来再穷苦,他也绝不会将它花用的,直到将来有那么一天,他赢得了芸儿的芳心,这才要把它送给她,这两张银票将是他们的定情信物。可是……孔一白又想起敖少方跟沈芸笑颜相对的情形,那天在拍卖会场上,敖少方不知是出于对芸儿的仰慕,还是真对他孔家的落难表示同情,也毅然放弃收书,帮衬了南湖楼八百两银票。但孔一白对他故作大方的举动并不领情,特别是见芸儿看对方的眼神起了变化后,更是反感。

  那天散场后,他特意赶到芸儿姑娘一行所乘的游船去道谢,并见到了她的父亲,那是一位老探花,从前在宫廷掌管皇家的藏书,所以见孔家落难才出手襄助。那天,他离得芸儿更近,愈加沉迷于她的风姿。可没想到,在离去时,他又看到敖家三少爷的船,阴魂不散的敖少方居然也尾随而来了。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37:33
孔一白回到南湖后,越想越是嫉恨,自己都落到了这般境地,那敖少方还要跟他来争抢。当晚,他寝食难安,一夜不曾合眼,待天明再去寻伊人的芳踪时,才知道那个芸儿姑娘和她父亲已被敖少方请去敖家作客了。对孔一白来说,这不亚于晴空霹雳,他暴怒咆哮,诅咒愤恨,觉得天地不公,世道不公,每个人都欠他的,他身上一会儿冰冷,一会儿燥热,血管流的已不再是鲜血,而是毒液,他灌得乱醉,又哭又笑,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变成一条狼了……




  终于,在经历了一夜痛苦的折磨后,他清醒了,虽然南湖孔家败落了,虽然他孔一白瞎了一只眼,可他不会退缩,那不是他的性格,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才是他的禀性。为了芸儿,为了孔家,他定要跟那敖少方去争一争。

  它风满楼跟落花宫勾结,败落了南湖楼,害死了他爹,西风堂千心阁太月院趁火打劫,这些账都要一笔笔地清算。他要坏了风满楼上的“天风”,揭穿敖家跟落花宫的底细,重振他孔家的声威,将来在这嘉邺镇上,只会高高耸立着一座书楼,为世人景仰,那就是他南湖楼!

  热血冲动之下,孔一白再也坐不住了,起身在书楼里来回走着。今天,他便要离开南湖楼了,看着这里的古旧摆设,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他胸中的酸楚又泛了上来,想起小时候,父亲带他在书楼里苦读的情形,恍惚中,那笑声、朗朗读书声又在耳边回荡。孔一白抬头看着那块烫金匾额,咬了咬牙,扑通一声双膝跪下,高声道:“列祖列宗在上,我孔一白在此立誓,总有一天,我要回来重振南湖楼,光复孔家,报仇雪耻!”

  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后,他站起身,将桌上的那本残缺的《南湖史集》揣进怀中,拎起放在墙边的行李走出书楼。深秋了,院落里一派苍凉,假山上长满了茅草,湖水呈黑绿色,残荷的叶子也枯黄了,风吹过竹林,发出萧萧的声响。孔一白默默地提着箱子,沿着碎石小路慢慢走到门口,他在那里站定,回头看着黄昏下的南湖楼,它像一个花甲老人,正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楼檐角上的铜铃铛被风吹得当当作响,像是也在为他送行,孔一白狠狠心,毅然迈出了高高的门槛。

  关上门,荒凉颓败的南湖楼在水中的剪影便慢慢凝固了。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38:25
1、赏书大会
江南这词儿在诗歌曲赋里出现多了,那灵秀气就浓得化不开,不经意地闪闪,晃晃,便牵惹了人的心肠。江南的水乡自更不必多说了,桥也好,亭也好,总显得精致;柳垂也好,竹直也好,总透着清新;巷弄深也好,坡道曲也好,总多几分幽远。最是那烟苇绿波中的叶叶扁舟,点点白帆,都是入了画的,渔歌一唱,桨儿一摆,水窝里就飘出了故事。

  在运河岸西,太湖南畔,撒珍珠似的布着七八处水乡古镇,个个占地不大,人口不多,


若是把这幅卷轴展开看的话,小镇不过是微墨一点儿,笔尖一扫就染上去了。嘉邺镇该是这些墨点中最小的一个,说是镇,其实是五个庄园像桃花瓣儿围成的地面儿,密麻的水道缠来绕去,加上有偌多的石桥跨接,俨然便为一体。

  时光还是宣统年间的时光,大清帝国的腐朽气息谁都能闻得到,即便远在江南亦是一样,只不过隐在水雾朦胧中,它变得有些淡了。外界的兵气杀机本如惊雷生发,一路滚滚而来,冲到这江南时,似乎经水一隔,就弱下去,拂到脸上已不犀利,映在心底也不沉重,古镇上的日子还是不紧不慢地过,时钟并没上紧发条,人亦活得从容。像本镇一年一度的赏书大会,依旧要在七月二十五这天热热闹闹地开办。

  依照老规矩,今年的书会轮在胡庄的千心阁里举行,大清早的,藏书楼内外便张灯结彩,一派敞亮,仆人们四下穿梭奔忙,布置着会场,新写的对联贴起来,长长的鞭炮挂起来,恍惚叫人生出要过年的错觉。

  住在镇东南方位的太月院主和西风堂主,今儿个却是早早地就赶到了。在水乡,出了家门就是码头,串门子、访亲朋,也多摇了船去,便宜处当跟北方人乘的骡马车一样。这边的千心阁主还未等迎出院门,那边的两位楼主的船已靠了岸,随后的家丁各抬有红木箱子一个,装了用于今日参展的各种珍奇孤本。

  千心阁有五进深,各主要院落里都种柳树,假山、荷池和芭蕉各尽其妙,蜿蜒曲折的游廊将所有的房舍连通起来。千心阁主迎了人后,引着他们来到养心斋,待吃过第一口茶,才笑道:“两位仁兄今日倒是来得早,莫非寻得什么秘籍,想让胡某先睹为快?”他脸上的微笑一直不曾淡去,眼皮却垂下来,努起嘴在茶碗的沿上轻轻吹着。

  西风堂主看起来有四十六七岁的光景,略显得黑瘦,平常总爱眯着眼,一副大睡不醒的模样,如今眼神却变得锐利,恍惚还闪过几丝焦虑。他听了千心阁主的话:苦笑一下说:“胡兄,事情有些急,我就直说了吧,最近几天你这千心阁可有什么风吹草动?”

  “风吹草动?”千心阁主有些迷惑不解。

  只见太月院主放下茶碗,慢吞吞地说:“三天前,太月书院丢了一套《十三经注疏》,昨晚,西风堂遗失了《金声玉振》,我们不能不替千心阁担心呢!”

  千心阁主听了脸色微变,忙道:“千心阁在藏护方面还过得去,倒还不曾有失。”嘴上这么说着,却又暗自揣测两人的来意,他们该不是疑心此事系千心阁暗中所为吧?

  “怕只怕这次书会上,千心阁的那些孤本一露世,便会把贼给招了来。”西风堂主道,“所以我二人一大早赶到,便是要给你提个醒儿。”

  千心阁主忙拱手道谢,却又沉吟着:“依两位看,这盗书的会是……”

  太月院主正色道:“有这般手段的,只有落花宫的人。”

  千心阁主不觉失声:“落花宫的人又重出江湖了?”

  西风堂主跟太月院主相视一眼,心想:“你千心阁不是自夸藏护有法吗?原来也有害怕的时候。”又道:“胡兄别忘了,十年前那南湖楼正是因为这落花宫,才落了败。这前车之辙,不可不防啊!”

  原来,这嘉邺镇本有五处庄园,南湖楼位处正南,当年也是赫赫有名的藏书大户,与风满楼、太月院、千心阁、西风堂并列五甲。后因屡遭落花宫偷盗,才日渐势微,南湖楼的大公子孔一白更因与落花宫的方文镜在决斗中,被刺瞎了右眼,再也无力支撑家业,只得将藏书变卖,扬言去找落花宫复仇,自此下落不明。

  人丁风流云散,一座好好的南湖楼便就此荒废,其中藏书也多被其他四楼收拢。千心阁主还记得有好长一段日子,他是把时间消磨在这些用极低价钱收购来的藏书上的,用手掌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张,看着上边大大小小的钤印,闻着那册页里散发出的油墨香气,不觉便醺醺然,陶陶然,毕竟此前这些珍本只能在赏书大会看上两眼,叫人心痒了很久。如今归为己有,是该好好品赏一番,只待新盖上的钤印色泽不再显眼,他的心态才完全平定,这些书确确实实不属于南湖楼了。

  荒废的南湖楼确还矗立在那儿,但十年了,孔家的大少爷孔一白硬是没再回过。生也好,死也罢,也跟这荒楼一样,都像变成了一个符号,只向世人昭示着里面曾经发生过一段故事。

  千心阁主每次外出,都无可避免地看到它孤零零地戳在那儿,如陈岁的年画,色泽越来越古旧,远远地就能闻到一股霉潮味儿,叫人看着别扭。它虽无言,却总像是在跟他诉说什么。

  不知道何时起,南湖楼这个名字也好像长了刺,叫人不愿再触碰。所以现在西风堂主猛一提起来,大家还真觉得心惊肉跳,千心阁主更是隐隐有些不乐,心说:“什么前车之辙,在咒我千心阁会跟南湖楼一个下场吗?”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38:50
但不管怎的,太月院和西风堂既然有珍本丢失,落花宫的人重现江湖便不至于是空穴来风,千心阁主暗自冷笑:“我千心阁可不是南湖楼,能任那方文镜来去自如,再说了,当年的南湖楼怎么败落的,里面的文章可大着呢,又岂只是被落花宫偷盗那么简单?”面儿上却笑容不断,又向两位楼主道了谢。

  却见太月院主将手里的折扇刷的一下挥开,露出“蕙风和畅”四字,轻轻扇动着,眼珠


子瞅瞅西风堂主,又瞧瞧千心阁主,慢条斯理地问:“不知道敖家听说落花宫又出来兴风作浪,会怎么想?”

  西风堂主左手一拍大腿,叫道:“可不是,十年前那方文镜毛遂自荐,冒充教书先生进得敖府,险些把个风满楼毁了,烧了偌多的藏书不说,连敖少方也死在他手里,害得那三少奶奶守寡至今。他风满楼跟落花宫之间的仇大着呢!”

  太月院主叹了声:“如今国家是多事之秋,只怕咱们几家藏书楼也不会太平了,须当同舟共济,联手互保才好,落花宫复出的事要尽快通知敖家,早作防范为妙。”

  千心阁主连声称是,那敖家跟方文镜结有深仇,听了这消息只怕比谁都急,他千心阁乐得做此顺水人情。这么想着,便从怀里掏出怀表瞧了瞧,说:“这次赏书十天前就知会过风满楼,敖家老爷子也说要来参加,这工夫只怕也该到了。”

  西风堂主一笑,道:“算着,敖老爷子也快七十的人了,这楼主的位子早该让出来轻闲轻闲了。”

  太月院主瞥了他一眼:“他能让给谁?敖少方死得早,长孙子书又嫩了点儿,这青黄不接的,风满楼要没他压镇着还不乱了阵脚?”

  千心阁主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将怀表装回去,起身道,“时辰快到了,两位随我去会场看看如何?”

  出了养心斋,转去千心阁院,见会场早已布置完毕,几百盆时令花卉将四周装点一新,西风堂主和太月院主带来的各种善本也都摆放整齐,后面竖起了各自的牌匾,并有家丁专管。千心阁摆出的善本计有百十种,装入木盒中,摆列了长长的三行。唯有东角竖有“风满楼”牌匾的展位还空着,敖家的藏书一本没见。

  看到这情形,西风堂主皱皱眉,怨道:“这都什么时候了,风满楼的书还没运过来?”

  “谁叫敖老爷子爱拿架子呢!”千心阁主苦笑摇头,太月院主却不接话,只轻摇着手中的折扇。

  便看到一个总管模样的人一溜小跑地过来,对千心阁主说:“老爷,敖家的船来了!”

  千心阁主总算轻舒了口气,朝身旁的两位楼主一点头:“敖老到了,咱们都去接接吧!”

  水多,桥多,船多,民宅店铺临街依河,正是嘉邺镇的特点。

  水是胥江和木光河交汇成的,没太湖水清,发些黄绿,映过船影桥影楼影时,便有些朦胧;白日里的临街河是繁忙的,女人在石级上洗菜淘米,男人在船上操作忙活,前楼的长窗和石码头都挤得满当当。入夜的河两岸却是诗意的,巷子里一片灯光,茶馆里琵琶叮咚,卖馄饨的梆子传得声远,河里银片闪动,月影晃碎,最难得便是这一份简静清明。

  桥多为单孔的平板桥和石拱桥,桥面、护栏、桥墩、石柱上都雕有饰纹,精致而考究,像两条伸展开的手臂,挽起两岸的石驳岸、河埠头,以及那古色古香的黛瓦蠡窗。弧形的桥孔泛出了苔绿,透着沧桑,任大小船只从中穿梭。

  船有大船和划子两种,划子多是单桨做买卖的人的工具,上面装着蔬菜水果米盐等物什,随水漂流,听到临河的窗口有人叫买,便箭般划去,极为轻便。敖家老爷子出门,乘的却是大船。长约三丈,宽可立马,容得下二十几人,敞亮的船楼里能同时放两张麻将桌,一杆大旗高高竖起,写有斗大的“敖”字。现在,这艘大船正缓缓驶向胡庄大门前的埠头。

  其时,三位楼主跟几位老者已在码头上翘首以待,身后站着各楼的书童和一班乐匠。待大船驶近,千心阁主看到船头站着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儒雅青年,不觉愣了下,脱口说:“那不是敖子书吗?”

  西风堂主嘿嘿一笑:“敖老爷子也早该带他这宝贝孙子出来历练历练了!”

  说着话,船已靠了岸,千心阁主一抬手,笙乐马上吹起来。几个佣人先跳上岸,敖子书随后上来,朝着几位楼主拱手道:“各位世伯,晚辈有礼了。”

  西风堂主忙问:“子书啊,你爷爷他……”几位老者朝船楼瞧了瞧,见再无人出来,不禁面面相觑。敖子书脸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异样,不慌不忙地说:“是这样,爷爷知道这赏书会是每年各大书楼的大事,故而早早就作好了准备,不料前些天受了点风寒,一时竟卧床不起,所以只能命晚辈代表风满楼前来赴会。”

  几个楼主闻听大感失望,都皱起眉头来,西风堂主忍不住提高了声腔:“好啊好啊!叫你个晚辈代表敖家前来,这可真长我们几个的脸。”

  千心阁主当然明白这是敖老爷子在故意拿大,只好强笑道:“子书啊,既为赏书大会,岂可缺了孤本善本,我们几个书楼都准备齐全,你们风满楼的书怎么一部也没有送来啊?”

  听他这一问,敖子书白皙的脸孔上泛起一抹潮红,犹豫了下,拱手道:“爷爷说……书是经不起风吹日晒的,风满楼自十年前遭了那场大火后便再没什么添进,送来也是丢面子,不参展也罢,让我特来向几位长者学学本领。”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39:15
这话一出,几个老者的脸上都有些挂不住了,太月院主和西风堂主哼了声,当即拂袖而去。

  总算千心阁主是个城府深的,不愿闹得太僵误了赏书大会,只淡然说了句:“世侄,那就里边请吧!”在围观的读书人议论声中,引着敖子书走进了千心阁的大院里。




  院落里早已聚着不少学者,两人一伴,三人一簇,围住各种善本小声地议论着,不时地发出一两声赞叹。毕竟是第一次代表家族出席这样的场合,在敖子书的眼里,会场处处透着新鲜,红木桌子、朱漆盒子、烫金牌匾、蓝衫书童、五彩花卉……这样的热闹场面是他平常锁守在书楼难以见识到的,心头不免兴奋万状,只是想到爷爷临行前的嘱咐,此行要壮风满楼的威,要长敖家的势气,才竭力地做出一副庄重矜持、少年老成的模样。

  跟三大楼主和几个老者一同步入会场,迎着诸多学子艳羡的目光时,敖子书胸间陡然涌出一股强烈的自豪感,心说:“没错,风满楼是我敖子书的,我便是它的化身,正像爷爷说的,在这里我就是威,就是势气。”眼光看人,看书,看物,便愈加变得坦然了。

  老者们边走边看,此后不约而同地在一部书前停下,啧啧称奇,其中一人手抚花白的胡子叹道:“妙啊,这部难道便是宋刻版的《南齐书》?那可谓是天下独绝了。”另一人惊道:“听说这珍本早已毁失,胡兄又是从哪里找得这样的刻本?”

  众人都看向千心阁主,只见他微微一笑,说:“也算是机缘巧合,此书幸由我千心阁购得,今日便请几位名家鉴赏鉴赏。”转头瞥了敖子书一眼,只见他俯身凑近木盒,定睛瞧了瞧,再站直身后,脸上便浮出古怪的笑容,转头走去另一处展台。千心阁主瞧在眼里,不免惊诧,心说这小辈如此张狂,只怕当真懂些门道。

  一干人走进大堂后,先上过香,拜过孔夫子的画像,这才按长幼坐下,有仆从送上茶点,千心阁主领了一圈茶后,正想说话,敖子书已站起身来,清清嗓子道:“世伯,晚辈有一事不明,还请指教。”

  千心阁主扫了敖子书一眼,淡淡地道:“何言指教二字,素闻子书这十多年已得敖翁真传,你这是过谦了。”

  “不知世伯为何要把《南齐书》这样的珍本摆放到院中?”

  听此一问,千心阁主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下。其他人也低声议论起来。千心阁主忙干咳了声:“既为赏书大会,便当以嘉惠学林、兼济乡里为宗旨,我千心阁岂可吝惜,此书放在院中可让更多人赏鉴。我吃点亏倒没什么,总胜过秘不示人,一毛不拔吧!”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称道。敖子书听他话中带刺,微微一笑道:“那晚辈倒是有个不请之请,可否将院中的《南齐书》拿到堂中让我饱饱眼福?”

  千心阁主眉头一皱,却见敖子书已从口袋里拿出一副精美的丝织手套,小心翼翼地戴好。他默默盯了敖子书会儿,一挥手,命令书童去院中取书,再细看敖子书,见他不慌不忙,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更有些拿不准了。坐在左右首的太月院主和西风堂主眼见敖子书一上来就跟千心阁较劲,也从中瞧出了些苗头,当下都默不作声,要看他们下面的戏文如何唱。

  转眼工夫,书童已将书拿进,放在堂中的供桌上,敖子书围着它转了转,摇摇头,瞥了千心阁主一眼,突然大声感叹:“素闻千心阁以藏书刻书著称,没想到作假的手段也非同寻常,今天真是开了眼界,长了见识!”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都坐不住了,千心阁主脸色大变,一拍桌子,喝道:“敖子书!你别仗着跟你爷爷学了点皮毛,就四处炫耀,得意忘形!诸位请看,纸是硬黄,墨是宋墨,这都是宋版的真迹,岂有作假之理?”

  众人都围上去验看,窃窃私语。敖子书笑眯眯地说:“不错,硬黄乃纸中上品,起于唐宋之间,墨古朴苍劲,倒也是宋墨。”

  千心阁主冷笑道:“那么,世侄是看走眼了?”众人听了,都把目光转向了敖子书。只见他背着手从供桌旁走开,朗声道:“想必世伯是知道这套《南齐书》的来历,宋版《南齐书》得自宋朝的千印和尚,千印爱书如命,为了保得此书不被仇人抢去,曾找到当时的名医将书缝入背中,从此传下了背书和尚的美名,《南齐书》珍本自然便带有人气血迹。子书不才,便从此处看出了破绽。”

  众人本已散开,听了这话又赶忙围上去查看。千心阁主身子一颤,额头已经汗湿。

  敖子书的话音越发敞亮:“从宋元起到本朝,时隔数百年,像这样的善本大多藏于古墓之中,年代久远纸张便会泛黄,我听爷爷说过,《南齐书》中有些字因掺了血迹会成暗红之色,堪称一绝。纸张墨迹可仿,这血迹却极难造假,通常造假书的人将书拓好之后,会找来一条母狗,剖其肚而不让其死。将书藏于狗肚里,九天后取出再埋于黄土,墨的成色便是掺了血的暗红,殊不知,狗血比人血旺热,这其间便有了差别。诸位请看,如果将此书放在太阳底下,它的确成暗红色,如果没有光照,便只能是普通的黑墨了……”

  众人听罢,都不约而同地发出一声感叹。千心阁主的脸色本已苍白、僵硬,见一干人的目光都转向自己,马上又换成一副喜色,嘴里发出朗朗的笑声,“世侄的眼力果然厉害,敖翁这些年不知是如何打造的你!”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39:52
敖子书冷然地说:“晚辈只是日夜苦读罢了,离爷爷还差的远呢!”

  千心阁主转向其他人,大声道:“诸位,正如子书所言,这书是假的。不瞒大家,近日偷书贼猖獗,西风堂主和太月院主两位仁兄一大早就登门来示警,我不得不防啊。胡某以假充真,也是迫不得已,试问你们各家的珍本没有造假吗?谁家没有一两本假书呢!”




  众人眼见他以假充次,瞒谎入会的学人,都有些不乐。一个老者悻悻地问:“也就是说,我们今天是无缘看到《南齐书》的真本了?”

  千心阁主含笑不语,众人不禁大失所望,熬子书却抬头朝大堂的梁上扫了几眼,心想:“《南齐书》既为千心阁的镇楼之宝,必然收藏得极为隐秘,不知道二弟能否将它寻到?”见堂中的气氛有些僵,忙又圆场道:“世伯说的是,近来窃书成风,千心阁确实不能不防。不过,晚辈在这里想跟大家再通报一件事,前些天省城出现了几部珍本,也不知是从哪家书楼倒卖出去的。”

  话音才落,西风堂主便叫了起来,全身哆嗦着问:“你说的可是……”

  “宋本《史记》一册,宋本《临安帖》一册。”

  西风堂主听了这话捂着胸口慢慢倒下去,幸好后面的人手快,把他扶住了。敖子书叹道:“西风堂就算近年的年景不好,也不至于把这两部书发出去啊!”

  众人都小声嘀咕起来,西风堂主扶着椅背站稳,喘着粗气,顿足道:“都是我那败家底的畜牲,背着我把书卖了。子书,念我和你家多年的交情,你快告诉我,那书现在何处?”

  敖子书转向千心阁主,面露微笑,后者被他盯得有些发毛,眼光左右游移。“这件事,好像胡世伯比我还清楚。”此话一出,大堂里一片哗然,千心阁主哪里还坐得住,指着子书骂道:“你休要血口喷人!你……”

  敖子书看着千心阁主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心有不忍,但想到临行前爷爷的嘱咐,这前后的计划用意便是要替风满楼造势,为自己立威,只得一狠心,冷笑道:“胡世伯,好像在省城出面收购这两本书的,就是你千心阁的人吧?”

  千心阁主登时为之气结。西风堂主咬牙切齿地指着他,连声说老朽看错了人,看错了人!太月院主也晃着扇子长叹一声,这真是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难知心呢!

  千心阁主见众人眼神里满是鄙夷,当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背上衣衫尽湿。只见敖子书冲着堂门拍拍手,便有书童捧着书盒进来,径直走到西风堂主面前,将盒子打开。敖子书道:“世伯请看,是不是这两本?”

  西风堂主一把抢过盒子,翻动着书页,激动地全身哆嗦,“没错,正是宋版的《史记》和《临安帖》!”众人都围了上来。西风堂主却害怕被人抢去似的,将书紧紧地抱在怀里,询问敖子书,此书怎么会到了你手里?

  敖子书正色道:“实不相瞒,我敖家出高价截住这两件珍宝,用意便是要它完璧归赵!”众人又是一片低语。

  西风堂主抱住两个盒子,老泪纵横,说道:“少楼主,你回去跟敖翁说,改日我会带着犬子前往贵府谢恩!”敖子书听他称呼自己为少楼主,不禁心花怒放,连说不敢,不敢。

  只见那太月院主环视众人,慨叹道:“此次书会,风满楼虽说没展出一种珍本,但敖家之书德操守,实为各大书楼的楷模啊!”众人也齐声赞同,纷纷称善。

  千心阁主见敖子书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不禁发出刺耳的笑声,叫道:“西堂翁,你别高兴得太早,此书既然已经流出贵府,便再也成不了孤本,是吧,敖少公子?”

  敖子书不作答,只轻摇折扇,矜持地看着对方。千心阁主忿忿地想,敖家人真是鬼得可以,老的不出头,却派个小的出来煽风点火,毁我千心阁威望,借机抬高他风满楼,此心何其毒也!眼见书会再拖下去亦是无味,正要宣布休场,猛听得远远地传来管家的叫喊:“老爷,老爷不好了!”

  千心阁主铁青着脸,看着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大堂,怒道:“在书堂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楼上的那套……宋刻《南齐书》被偷了!”

  啊?千心阁主一把将管家的衣领揪住,情急下竟是说不出话来,随后摇晃着身体向后倒去,被管家死死抱住。众人没想到光天化日之下,千心阁的珍本也会被人盗去,都惊得呆了,太月院主颤声道:“什么贼有这等本领,能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底下把《南齐书》偷走?莫非是……”

  西风堂主心里也猜到了那个可怕的名字,脱口说:“落花宫?”众人听了这三个字,都打起寒战,神情变得僵硬了,大气不敢多喘,只有眼珠子在四下寻摸着,似乎那落花宫的贼人正在暗中窥伺,嘿嘿冷笑。堂上顿时鸦雀无声,不过片刻工夫,各家楼主猛地省起自家放在院中的那些珍本,摆在那里也不安全,发声喊,呼啦一下都朝堂外跑去,胡庄上下顿时一片慌乱,闹得鸡飞狗跳。

  乍听到《南齐书》被盗的消息,敖子书先是胸间一热,心跳蓦然便急促起来,喉头发干脚步发软,脸上竟然还微微泛出了潮红,暗叹了声:“好个二弟,这事到底又被你做成了!”他晃了晃脑袋,竭力摆脱因兴奋而带来的虚空感,跟着众人冲到了院子。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40:19
各家的展位前,都站满了书童仆人,如临大敌般将自家的珍本围住,只有敖子书无所牵累,快步走到太月院主跟前,一拱手道,“世伯,你看今天这事……”

  太月院主前几天便丢了一套《十三经注疏》,此时早成了惊弓之鸟,忙朝西风堂主一点头,说:“事出突然,今天这赏书大会不如先散了吧,盗风猖狂,每一家回去后都早做防范,勿要为奸小所乘,其他事日后再从长计议。”众人早被落花宫偷怕了,听他这一说如获大


赦,纷纷赞同,当下都忙着收拾展位上的书本。

  敖子书来得潇洒走得从容,与一干人拱手作别后,出门上船驶出了胡庄,见太湖水千顷碧波如玉,白雪样的芦花洒洒扬扬,远远的天水一色,薄云如细纱悬浮,似从没看过这般美的景致,只觉胸间畅快无比,不觉便有了想喊想叫的冲动,果真学着渔家喊了声号子。

  随行的书童几曾见过他如此失态,都甚感诧异。往日里,敖子书从来都是循规蹈矩,读书吃饭睡觉,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的喜好,人也老成,不苟言笑,早早地顶着个少楼主的帽子,恪守着祖训家规过活,身上便少了些真性情。故而乍看到他如此冲动,下人们都觉得新鲜。

  敖子书随后也觉出这样吆喝有失读书人身份,转头见书童们直着眼看他,脸皮便是一端,但到底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又道:“你们来唱!吆喝起来也好,个个都不作声,可不太辜负了眼前这美景吗?”

  一个书童大着胆子说了句,少爷既然有兴致,不妨吟诗做对啊!敖子书摇着头说:“诗书在楼里读得多了,现在只想听听渔歌子,发发野,二弟在这里就好了,喊起来肯定比谁都响亮。”

  少爷既愿意听,书童们谁不想凑这个趣儿,果真都吆喝起来,顿时湖面一片热闹。大船便在这号子声里,慢慢驶向了敖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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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敖庄风满楼
若是站在天灵山上,俯瞰敖庄,会发现它泊在太湖边上,极像个元宝。风满楼恰好便立在中间凸起的位置,隐隐昭示着它的至高无上,三层砖木楼,回廊相通,前后三进深,它像这个家族的百岁老人,日夜垂视着敖庄里的动静。

  历经了几代的风雨,敖家的深宅大院四下透着沧桑味道,闻一闻,有点像祠堂里烧的香烛气味;像老红木家具破了漆,受了虫蛀,散出的气味;像古旧瓷器蒙了尘,字画泛了黄,


滋生出的气味;或是色泽发乌的帐幔、搁置久了的灯笼,轻轻一抖动,烟尘便有些呛;或是多年不曾洗晒的旧衣服,受了潮气,长了霉点儿,有些馊。

  这些气味越聚越浓,常常堵得人心发慌,本是年轻人最不喜见的,敖子书却恰恰相反。他贪恋的正是风满楼的这份古色古香。花啊草啊鸟啊什么的,该是女人和孩子喜欢的,游玩享乐是纨绔子弟的嗜好,与他这个正派的世家子弟不搭边儿,他是读书人,偏就喜欢这股子陈旧味儿。

  一拐进敖庄的临街河,最先看到的便是敖家有名的大酒窖,靠岸是五间高房,墙壁上写着个大大的“酒”字,跟邻近的米行墙上的那个“粮”字相映成趣。这敖家老酒也是百年老字号,开坛顺风十里飘香,跟风满楼一样名重,色味劲道在本地都是首屈一指,最远的还销到了安徽徽州一带。嘉邺镇的人多喜欢自酿米酒,但若操办红白喜事时,在席上见不到敖家老酒的话,客人就会抱怨了,说这酒喝得不美气。这条不成文的规矩也不知从何时流传下的,久而久之,喝敖家老酒便多了一层象征意味。

  敖家老酒传到敖子书的二叔敖少秋这一辈,酿造的工艺更有所长进,传说不同的人能从中品出不同的味道,比如年轻的情人吧,喝第一口时觉得有些甜蜜,再喝又有点涩苦;比如老夫老妻吧,喝在口里便一点辛辣气没有,只是香醇绵长;再比如说悲苦的人吧,居然能从中品出酸甜苦辣咸等五味来。一时间,敖家老酒名声大噪,上门拉货的船只排成了长龙,偏生这敖少秋有点犟劲,每次老酒出窖只出八十坛,还要留下十坛自家享用,限量供应,于是价钱便一翻再翻。

  但敖子书却是打心眼里瞧不起他这个二叔,尤其看不惯他成天价醉醺醺的模样。敖家的酒窖他小时没少去过,二叔每次都蒙松着眼皮,抱着酒坛坐在板凳上,面对着墙壁上的一副女人画像(那是他二婶的遗像)。年纪稍大,敖子书才知道里面原来还藏着一段故事,二婶当年嫁到敖家,原是盼着有朝一日能登上风满楼看书,她的心思半点也没在二叔身上。可不知道敖家有族训,女人永远不得登楼半步,二婶因而忧心成疾,终是含恨逝去。她跟了敖少秋三年,没留下子嗣,只有悲苦,还害得他整日里借酒消愁,即便后来在外头领养了一个儿子,依旧不能使他完全振作起来。

  不过,敖子书现在倒是替自己感到庆幸,当年,二叔、三叔都是人中之杰,聪明绝顶,若非一个酗酒一个早逝,这楼主的位子如何能落到自己身上。他们的后代:敖谢天是领养来的“野种”,没资格登楼,敖子轩年幼,跟三奶奶沈芸孤儿寡母的,又对自己构不成危险。不像他敖子书,父母健全,一个替他护楼开道,一个替他料理家院,上头又有老太爷罩着,要风有风,要雨得雨。

  大船沿着临街河驶进了敖庄,两岸上,不时地有敖姓人家朝敖子书打招呼,隐约都知他今天是代表风满楼参加赏书大会的。此时,敖子书早收起在太湖上的不羁,同岸上的人一一点头回应。猛的,书童叫了起来:“那不是大爷和大奶奶吗?”

  敖子书抬眼一瞧,可不是,爹和娘正站在院门的埠头上翘首眺望,他的胸间一热,叫声:“爹,娘!”船还没靠实了岸,就一个箭步跨过去。

  大奶奶是个长相富态的妇人,平日里架子端得足,又掌管着敖府的里里外外,下人们都怕她三分。在她眼里,这个家除了老太爷就只有儿子了,自然是事无俱细,都极为上心,更何况今天还是子书第一回代表风满楼出席赏书大会。所以待儿子一跑近前,便一把抓住他的手,急声问:“孩子,怎么样?”敖子书忙说:“放心吧娘,我没给咱敖庄丢人。”

  一个书童在旁边说:“大奶奶,少爷今天可神气了,那些楼主个个服他!”她听了这话,脸上才放开笑,眼睛却湿了,说了句:“好孩子,真是给娘争气!”

  大老爷敖少广人长得有些五大三粗,平日里话语不多,是个闷葫芦,现在却插上一句,说:“子书是给咱们风满楼争气!”

  “那是,那是!”大奶奶方圆的脸上满是喜色,说,“子书,快去见爷爷,让他也高兴高兴!”拥着儿子进了府门。

  敖家大院的中间是朝南五间七进的住宅,三面是花园,各个院落都建造成相隔的单元,自成天地,却又有卵石小径相通。敖子书随着父母绕过池塘,穿过两旁装了花格的游廊和一道道小门,去到东北角的一个院落里。老爷子的“德馨庐”是四间朝南的正屋,幽静的院落里种了芭蕉和瘦竹,中间是两块形状奇古的太湖石,自有一番不俗的气度。

  这边敖少广三人才跨进院子,便听得里面吱呀一声门响,一个小丫头慌里慌张地跑了出来,险些撞到了敖子书的身上。大奶奶的脸色一沉,喝道:“茹月,这是老爷子的屋,你跑什么跑?”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41:20
“大奶奶,大老爷……”叫茹月的丫头吓得一哆嗦,慌忙跪下去。敖子书好奇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俏丽丫头,见她的发辫有些散乱,白色绣花边的衫子上,有一粒扣子松开来,露出里边猩红肚兜的一角。她全身都在颤抖,眼眸里含着泪花,小巧的鼻子急促地抽动着,像头受了惊的小花鹿,惹人爱怜。

  大奶奶狐疑地打量着茹月,又瞅瞅正屋,低声骂:“乱了清静,小心我剥了你的皮!”


敖少广忙道:“好了好了,想是手脚不利落,打碎什么东西,让她先下去吧!”

  大奶奶又狠狠瞪了茹月一眼,说了句回头再找你算账!才快步走到“德馨庐”,放软了声腔,“爹,子书他回来了!”过得会儿,里面才传来一声咳嗽,“叫他进来吧!”

  敖子书这时却落在了后边,他在经过茹月身旁时,本想伸手将她拉起来,迟疑了下,害怕被爹娘看到,还是走开了,心想,茹月吃了爷爷的打骂吗?

  他们进去后,敖老爷子正好背着手从里屋踱出来,头戴黑色瓜皮帽,身穿白色内衣长裤,罩件深紫色缎子坎肩。厅堂的西头有一张很大的楠木坐榻,铺着紫色坐垫,榻前是一张楠木茶桌和两个脚凳。他在坐榻上一靠,红润的脸上露出了几丝笑容,冲着敖子书招招手,“过来过来,跟爷爷好好讲讲今天的事。”

  大奶奶和敖少广进门后便垂手站在两旁,敖子书先朝着爷爷行了礼,这才将今天在书会上的事娓娓道来。敖老爷子理着雪白的胡须,半眯着眼睛来听,不时地点下头,大奶奶和敖少广听儿子如此风度,不由得心花怒放。

  敖子书交代完后,敖老爷子的眼睛也睁开了,目光盯在孙子脸上,问:“那《南齐书》果真被偷了?”

  敖子书迟疑了下,说:“是的爷爷,千真万确!”

  敖少广也插上一句,“爹,这些天那几个书楼丢了不少珍本。”

  敖老爷子捻须沉吟了下,伸手去拿茶桌上的水烟袋。大奶奶见公公对子书在书会上的上佳表现不置一词,却只关心千心阁的书被盗,不禁有些失望,上前拿起火石,打着了火,给他点上了。老太爷抽了一口水烟,才道:“莫非是……是他回来了?”

  敖少广的眼光一紧,“您说的是……方文镜?”听到这个名字,正要将火石放回去的大奶奶手一哆嗦,器具险些掉在地上。

  老太爷抬起眼皮,说:“这事,也得叫老三媳妇过来听听!”

  大奶奶慌忙答应一声,转身走去左厢房的仆人房间,使人去请三奶奶了。这当儿,敖子书忍不住问:“爷爷,这盗书的为什么一定会是方文镜?”

  “因为这本事也只落花宫才有。”老爷子说完这话,又闭上眼睛,咕噜咕噜地抽起了水烟袋,那模样甚像个大田鸡。子书想笑,却没敢,把头垂下了。

  此时大奶奶也回转,堂里静下来,除了水烟袋的咕噜声外,再无它响。每个人各揣着心思,打起小算盘,但有一样,谁心里的账簿都少不了“方文镜”这个具有魔力的名字。不敢设想,这人要是真的再现,风满楼又会掀起多大的波澜?

  说来也怪,尽管十年前这个落花宫的大盗险些给风满楼带来灭顶之灾,但敖子书心里却并不记恨他。在他的印象里,当年的方文镜是个文雅脱俗、才高八斗的人,举止谈吐堪称读书人的表率,敖子书至今记得他当年冒充教书先生混进敖府,调解自己跟二弟谢天之间矛盾的那一幕,那是方文镜给他们上的第一堂课。

  两个童子之间的怄气,竟被先生提到“君子之争”上去。方文镜告诉他们,君子之争也以礼,君子间没什么可争的,若一定说有,便该堂堂正正斗一次,即便斗也要斗得高贵。于是便让他们先行孔孟之礼,然后开打,直到两人头破血流,打疲倦了,心服了,才要他们再行孔孟之礼,今后互认好兄弟。

  对两个孩子来说,这一招确实新鲜,打过后,心反而贴近了。叫敖子书想不到的是,他和敖谢天之间的“战争”平息了,随后却又引起父母间的另一场“战争”。记得那天,他鼻青脸肿地回去后,爹娘自然少不得询问,待知道了前因后果,爹大怒,非要将方文镜辞掉不可。

  反倒娘不但不让辞,还要重赏,夸说方先生本事真够大的,一天的工夫就把他带成一个男人了。

  在子书的印象里,还不曾记得娘几时那么夸过一个男人,以至于连爹那木头疙瘩也吃起味来,气急败坏地骂方文镜身上有股“贼”气,娘则讥讽他是只护家的狗,方文镜才是个真正的人。现在看来,还是爹当年瞧对了。看着站在一旁的爹娘,敖子书突然萌生了这样一个念头,在当家作主上,爹不爱声张,想法简单,只一门心思地去守护书楼,像个娘们儿;反过来,娘能言会道,精明能干,把敖家上上下下治理得熨帖,倒像爷们儿了。这要是换上一换……

  正自胡思乱想,敖子书猛瞧见爷爷的眼睛睁开了,盯着他笑说:“不错,你今日风头出尽,都有人尊你为先生了。”

  大奶奶忙赔笑说:“爹,子书能有今天,还不多亏您在背后调教。”

  敖子书知道爷爷不喜欢读书人骄慢急躁,忙道:“那都是俗人的念想,爷爷放心,孙儿不在意这些身外之名,只想把书读好,将来把风满楼发扬光大。”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41:49
老太爷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好。”大奶奶和敖少广都欣慰地看着儿子。

  门外响起了细碎的脚步声,敖子书侧身看到一个妙龄少妇走进来,乌黑的秀发挽了个髻,身上宽袖的月白绸袍的领子和袖子都滚上两寸宽的湖绿色缎子边儿,雪白的脸盘上,眉眼甚是生动,他忙叫了声三婶。三奶奶沈芸轻应了声,先走到坐榻前,冲着老太爷福了福,“爹,您叫我?”




  老爷子把水烟袋放下,坐直了身子,“让你过来一同听听话。”

  敖少广忙道:“是这样弟妹,近些天各大书楼都有珍本失窃,爹怀疑是落花宫的人干的。还听说这些书偷去几日便自己还了回来,跟往年的可不一样。”

  敖子书看到沈芸听见“落花宫”三字时,眼睛猛地一亮,随即眉头便皱了起来,却并不接话。敖少广叹道:“十年了,曾经听说方文镜早已洗手不干,也不知道是真是假,难道说他这次真的又重出江湖了?”

  敖子书看到他娘摇了摇头说:“方先生不会干这种事。”

  “方先生?你还叫他方先生。”敖少广哼了一声,瞪着大奶奶,“当年可是他烧了咱们风满楼。”

  只听老爷子咳嗽了下,问:“老三家的,你觉得这盗书之人会是谁?”

  沈芸转头看向敖子书,虽然含着笑,但眼光却晶亮透彻,“子书,你以为呢?”

  她的眼眸太亮,敖子书竟是不敢对接,慌忙移开了视线,支吾道:“我也觉得不,不像是方……方先生干的……”

  大奶奶见状,不由得动气,心道:“你自己要说便说,干吗推子书出来做挡箭牌?”想开口讥讽两句时,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别看沈芸长得娇弱,但柔中带刚,实是不好惹,再加上得敖府上上下下的心,就连一向要强的大奶奶也怕她三分。

  沈芸又面向老爷子,正色道:“爹,隔了这么多年,凡事都有变数,到底是不是落花宫的人所为,匆促间也难下断论,我想风满楼有大哥看护,书是不会少的。”

  “我在明,人在暗,也只有静观其变了!这些天少广就多上点心,谨慎防范些好了!”老爷子说完摆摆手,“我累了,你们都下去吧!”众人都施了礼,慢慢退下去,待他们退出了厅堂,老太爷却又想起一事,唤道:“老大家的!”

  大奶奶赶忙回转,问:“爹,还有什么吩咐?”老太爷略一沉吟,道:“我看茹月那小丫头手脚挺灵巧,下个月起,就换她过来伺候吧!”大奶奶听了一怔,说了声是。

  院落里,沈芸正小声问敖子书,今天可曾看到谢天去哪儿了?敖子书听了这话心一跳,慌忙摇头,“他……想是……去酒窖了吧!”

  沈芸眼光在他脸上停了下,淡淡一笑,这才跟敖少广说了声,出门自转去她的院子。敖子书看着她的背影发了会儿呆,才咬咬嘴唇道:“爹,我要上楼读书!”

  敖少广慈和地看着儿子,劝道:“今天就别读了,仔细累坏了身子。”

  敖子书眼睛里流露出几丝激动,“没事,我读书就权当是休息了。”

  敖少广把手拍在儿子的肩膀上,大声道:“好,爹去给你开门。”

  天色已有些暝黄,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花木扶疏、藤萝漫布的后花园,风满楼巍峨的剪影便一下子跳进了眼帘,想到马上就能看到梦寐以求的宝贝,敖子书不由得心血澎湃。

  这藏书楼的外围设计颇具匠心,与花园外面的河道相环绕,用一衣带水替代了围墙。楼外有园,园外有河,正中是一方约四亩大的莲池,里面养着数百尾金鳞鲤鱼。传说这敖家大院里养的鲤鱼都有灵性,只要风满楼里有风,鱼就有动静,敖少广护楼还有一手绝技,便是他怀里揣的那支天鹅翎毛,只要楼中阴风一起,翎毛就会浮动,他也便有所察觉了。

  从东边临水的桥上穿过后,便到得一座拱形的大铁门前,有八名仗刀背弓的护楼兵分列两旁。在两座御式的功德牌坊中间,置放着一个大香炉,香炉后是一面大影壁,上面是孔子的浮雕,两旁书写着八个大字: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敖子书走上前,在香炉前的蒲团上跪下,叩拜着。敖少广冲着护楼兵点点头,钥匙插进粗大的黄铜锁里,锁柄啪的弹出,跟着吱呀一声,铁门便被推开了。敖少广带着儿子跨过高大的门槛,走向第二道门。身后,大铁门发出轰隆的声响,重新关上。

  两边水影波闪,敖少广和敖子书满面庄重,又过了第二道门,从曲桥上走向风满楼。近了看,见书楼四周的墙基高约六尺,全用花岗岩砌就,异常坚固,白蚁不易孳生。第三道门开了,照规矩敖少广不能再迈进半步,敖子书便朝父亲点点头,转身跨入,大门随后关合了。

  至此,他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快步从底层走去天井,那个硕大正方的天井占地约三百平方,大块青砖铺地,杂草不生,四面门窗跟回廊铁栏杆上都雕镂着“风满楼”的字样。穿过天井,进到后楼,敖子书一口气上到了三层,这里正是他平日里读书的场所。

  这斋室系风满楼历代楼主钟爱的地方,自然装饰得品位高绝,楹联是用银杏木镶嵌大理石的,画屏是以红木镶嵌大理石的,上面雕刻着山水花鸟以及书法作品,既是装饰品,又是艺术品。书橱以及桌椅都做工细致,古色古香。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42:20
敖子书三步并做两步走,直奔到书桌前,将已经摆在上面的书盒打开,取出一册书急切地翻动着,惊喜地道:“没错,正是《南齐书》的珍本。”

  身后有轻微的响动,敖子书头也不回,说道:“二弟,谢谢你。”眼睛贪婪地盯着书页。




  敖谢天一身青衣短打,抱着胳膊站在敖子书的身后,嘴里还叼着一枚草叶,他眉毛又粗又浓,鼻管挺直,辫子在脖子上缠了几道,显露出几分桀骜不训。但他此时看大哥的目光却是欣慰的、平和的,虽然谢天到现在也没弄明白,一本书怎么能叫人如此神魂颠倒,像着了魔般。

  见敖子书的眼睛盯在书上就再也拔不下来,谢天道:“你看完后,告诉我一声,我三日之内给他们还回去。”

  敖子书的头还是没抬起来,只说了声好,谢天转身就走。敖子书猛然想到了什么,拿着书追过来:“二弟,再帮我个忙。”待谢天回过头来,他说:“西风堂的真正宝贝不是还给他们的那两本,而是它的孤本《山房集》。那《山房集》收录了自五代时的民间清调,这些清调除了西风堂主能见,旁人都不能看到。”

  敖谢天皱起眉头,显然对大哥的贪多有些反感。敖子书笑着说:“你知道吗,今天爷爷怀疑这些天各大书楼丢书的事,系落花宫的人所为,还特别提到了方文镜。”他冲着谢天竖了竖大拇指,“二弟,你可真行,本事都赶上方先生了!”

  “什么本事,做贼的本事吗?”敖谢天自嘲道。

  “别说得这么难听,还记得先生当年教我们的那句‘君子之争’吗?打过之后,再行孔孟之礼,便是好兄弟。你说,我不找你来帮忙,还能找谁去?”谢天听他这样一说,眼里才露出了暖意。

  “二弟,你帮我偷书,我很感激。你不是也能登上这楼,跟我站在一起吗?”

  这话却触到了敖谢天的痛处,他瞪了子书一眼,冷冷地道:“这楼就是整个给我,我也不见得稀罕。我就不明白了,风满楼里的书够你读几辈子了,为何还要去看人家的?”转身大步下楼而去。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42:58
3、落花诀
风满楼已完全隐没在夜色里,三道门跟楼之间的灯笼都点将起来,像一串珍珠般悬在水面上。敖谢天用黑布罩住了脸孔,轻轻地从落地窗钻出去,像只蝙蝠一样无声无息地飘出了风满楼。尽管楼外就有护卫把守,却丝毫没察觉他的动静,谢天一翻身,便转到了曲桥下面,手脚并用,抓着栏杆飞快地倒爬向第二道门。

  等离开了后花园,将脸上的黑布扯下来后,他才长长吐了一口气,突然间感到很沮丧,


自己这么藏头露尾的到底有什么意思。在一块太湖石坐下后,敖谢天抬头瞧着天上眨动的星眼发起了呆,自己这样替子书出头到底是为了什么?不错,兄弟间的情谊是一说,但当初他在子书面前显耀武功又是为了哪般?无非是想证明他这个“野种”有势力,究起根,还在于他敖谢天自卑。真的子书来求他时,自己心里确实得到了暂时的平衡,可如今看来,这种平衡不过是对方施舍的。因为他敖谢天永远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去登风满楼。名分的不同,常常叫人变得敏感,形式的不同,往往使目的变得重要,虽然谢天真不觉得整天埋在这风满楼里死读书有什么好。

  夜风很轻,身旁的竹叶簌簌摆晃,塘里有鱼泼剌戏了下水。他又想到了师傅方文镜,算来也有十年不曾相见了吧,但是因为那《落花诀》,谢天每天都不可避免地想到这个名字,方文镜的影子也就从来没离开过他半步。

  只是那么一恍惚,花瓣便落下来,蝶衣轻轻扇合,风柔得像情人的呼吸,雨丝如雾,燕儿呢喃,领春的旨,双双飞舞;而那个白衣如雪的人呢,听花语,为情叹息,泪落两行,独自断肠。

  十年前的那一幕,如今想起来好像就发生在昨天,虽然它确然又像个梦境,至今也不曾消失:方文镜手里拿着一枝红花,瓣上还有露珠儿,颤巍巍的,对他说:“我教你篇文章,跟这花有关,你把它背下来,好不好?”

  他拖长腔子,轻声念道:“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谢天仰头好奇地望着方文镜,不知道怎的,泪水竟夺眶而出,他奇怪地抹抹眼睛,泪水流进嘴里咸咸的。

  方文镜凝视着花朵,一动未动,像有风在吹,花瓣开始松动了,一片两片,三片四片,终于纷纷扬扬地洒落下来,顷刻间,先生手中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

  他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呆了,张大嘴巴瞧着,轻声跟着念:“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师傅,这词的名字叫什么?”

  方文镜长叹一声,道:“名为《落花诀》……”

  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开,地上的花瓣一片片地浮起,飞向了枝头,方文镜的笑容也慢慢模糊,人向后飞快地飘去,眼睛还是那样闪亮,最后化为了天空上的星星。眼前依旧是沉郁的夜色,静默如水。

  师傅真是个谜一样的人啊,当年,他为什么要混进敖家做教书先生?跟三叔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要害死他?他为什么要放火烧风满楼?若他是敖家的仇人,为何又要传授自己《落花诀》呢?一个个谜团像抖落不清的麻线,箍得谢天头昏脑胀,这些谜十年来他始终没搞清过。

  “不想了不想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我也懒得去想。”谢天使劲地甩甩头,他可不是婆婆妈妈的人,说不想时,马上站起身来走道,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确实觉得肚子饿了。

  一想到个饿字,各个院落里冒出的饭菜香气似乎便争先恐后地朝谢天鼻孔里钻,他爹敖少秋估计这时也从酒厂回来了,只是家里少个女人,饭食便做得糙粗,叫人吃得不香甜。他又不爱跟一大家口人挤去陪爷爷吃饭,拘束别扭,便常常自己去厨房弄些东西对付。

  一面胡想,一面加快步子,待穿过一个月形小拱门时,谢天猛听到有人在前边叫他的名字。

  月光里,那女人站在竹影里像尊菩萨,谢天心里一热,叫声三婶,快步迎上去。

  “还没吃饭吧!”沈芸一从竹阴里挪出来,身上便闪着光亮,“走!晚上厨房里烧了鱼,子轩嚷着非要给你留一条。”

  谢天答应声,像只听话的小狗一样跟在了妇人的后边,其实哪是子轩想着哥,婶疼他这个没娘的侄子孤苦才是真的。这十年来,他可没少受三婶的恩惠。说来也怪,从第一次看到沈芸,他就觉得她亲近,投缘,是观音幻化来的,长得也跟菩萨一样好看,沈芸也从没嫌弃过他的出身,是真心疼他。只可惜,三叔死得太早,他跟婶子原来是多般配的一对儿……想到这点,谢天就从心里怨恨方文镜,因为正是他害死了三叔敖少方。

  沈芸住的院子在东南角,山石垒立,多种了修竹芭蕉,就连门墙也是用竹子扎成的,一派葱碧,少有雕琢之气。当初这都是敖少方自己设计的,现在还照原样保留着。正屋四间,厢房三间,有一个奶娘和两个小丫头使唤,沈芸和孩子一晃已在这里住了十年。

  晚饭果然有鱼,另有两个精致小菜,两人进屋时,三弟敖子轩正手扒着桌沿,眼巴巴地瞅着那盘鱼,瞧见他娘跟谢天进来,嚷道:“二哥哥,你怎么才来,鱼都凉了!”

  他身穿湖蓝色罗纱袍子,外罩珊瑚口的黑缎背心,油亮的辫子打得松松的,眉清目秀,一眼就能从中瞧出敖少方的影子。谢天平时也顶喜欢跟他这个十岁的弟弟玩闹,上前一把就将他抱起来,笑道:“让哥闻闻你嘴里有没有腥味?”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43:37
“没呢,没呢!我没偷吃呢!”子轩朝着谢天的脸上连连哈着气,弄得他怪痒痒的。

  沈芸已在桌前坐下来,笑道:“好了,别跟哥哥闹了。”

  子轩却贴着谢天的耳朵,小声说:“二哥哥,改天你再帮我抓个大肚蝈蝈吧,别让娘看到,她不让我玩。”




  谢天笑着将他放下,菜烧得很可口,他吃得很香。但沈芸看起来却像有心事,眉头不时地蹙起,饭罢,待仆人进来收拾好了,她便对子轩说:“你到书房读书去,我有话跟你二哥哥说。”

  等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谢天看到沈芸的脸沉下来,不免有些惴惴,听她问道:“今天你去哪儿了?”

  谢天心里咯噔一下子,硬着头皮说:“到山上……玩去了。”

  沈芸冷笑道:“别是到千心阁当梁上君子去了吧?”

  谢天吃了一惊,见沈芸铁青着脸,结结巴巴地问:“婶,你,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多着呢,书哪去了?”

  谢天垂着头说:“子书在看。”

  沈芸哼了声:“你们兄弟两个倒是会搭档,一个明,一个暗,一个偷,一个藏,唱得好双簧!我跟你说了多少回,做人要正派,光明磊落,你终究是没听进去!”

  谢天吓得不敢抬头。沈芸道:“谢天啊谢天,你若还记得你三叔,就不要再伸手了。”

  谢天早出一身大汗,慌不迭地道:“婶你放心,过两天我就还回去。”

  沈芸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不管还还是不还,你都已经给人家带去了痛苦。如果你把丢书的人想成是你三叔,你也就不会再去偷了。”说着,语气已有些哽咽。

  谢天抬头见沈芸的眼中有泪光,鼻子一酸,悲声道:“三婶,你别生气了,我认罚。”

  “谢天,我是怕你以后走上邪路你知道吗?”沈芸伸手擦了下眼睛,沉声道,“今天,你必须发誓从此不再偷书,否则我宁可废了你的武功。”

  谢天惊诧地看着三奶奶,沈芸盯着他说:“不要以为婶不知道你练的什么,除了《落花诀》的功夫,你也不可能在各大书楼来去自如。”

  谢天听了身子一紧,心下登时冰凉,三叔敖少方是给方文镜害死的,偏偏自己却又修习了《落花诀》,这怎能不叫三婶伤心?泪水登时夺眶而出,叫道:“三婶,我错了,我不该练《落花诀》的功夫,我对不起你和三叔!”

  沈芸凄然一笑,“傻孩子,你练不练《落花诀》,跟你三叔的死有什么相干。再说,那时候方文镜是你的先生,教什么都入情入理,我只是没想到,他会传你《落花诀》。”

  谢天垂泪道:“孩儿知错了,我……我发誓,以后再也不偷书了……”他说着,突然一皱眉,捂住了胸口,嘴里发出一声闷哼,身子摇摇欲坠。

  沈芸吃了一惊,赶忙扶住了他,探手一试他的经脉,“你的脉象很乱,近来是不是经常发作?”

  谢天点头,脸色涨得通红。沈芸道:“练《落花诀》,若心不静就会走火入魔,日后千万当心。”扶他在椅子上坐好,喝道,“调理血脉,归气中元,快!”

  谢天才盘下腿,沈芸已一掌顶在他的天灵盖上,他只觉有股热流汩汩地涌进体内,内心的燥热顿时减轻了许多。气流源源不断地涌来,迫使他聚精敛神,疏导内息与之融会贯通。但脑海里有个念头却一直闪晃不去,那就是三婶怎么懂武功,并且还是位绝顶高手?她在敖家这么多年,却一直深藏不露?她居然也知道《落花诀》,她跟师傅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44:05
4、茹月
 一大早,太阳还没露头,敖子书便睡醒了。昨晚上,他看千心阁的那套珍本《南齐书》到深夜,终于过足了瘾,现在非但不觉得乏困,精力反倒愈加充沛。洗梳完毕后,总觉得心里还担着点什么事,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待信步去到花园,看见茹月正和几个丫头在那里清扫,始才恍然,心里原来还惦记着昨天在“德馨庐”看到的那一幕,当时这丫头不知受了啥委屈,好生可怜。




  说起来,跟茹月从小也算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儿,他和谢天都是喝茹月娘的奶水长大的,挂着几分亲近,奶娘死后,茹月便被敖家收养了。小时候,这大院哪里没留过他们三个的影子?

  只一样,他没谢天那么有玩性,上头有爷爷训教,下头有爹娘看管,做什么都得讲个分寸。

  而茹月这丫头呢,偏偏就爱跟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天黏糊,谢天扮大王,她就当押寨夫人,谢天做船夫,她就装渔娘,愣是没他敖子书的份儿。那时,他为此没少恨过谢天,这个惹事的班头,闯祸的领袖。

  一晃几年,他们都长大了,茹月更像一夜之间便出落得如花似玉。昨天乍见到她泪眼婆娑的模样,敖子书当真有些心旌摇晃,血脉贲胀,联想到“书中自有颜如玉”、“红袖添香”、“张敞画眉”之乐,便有些疯魔。原来,这声色之欲,较之那些珍本善本的诱惑力也不遑多让,今日姑且便学那李笠翁,品一品声容,探一探风月,也算是闲情偶寄了。

  紫藤花架下,串串花蕊散着浓郁的香气,惹得蜂蝶上下飞舞。敖子书在长廊上停下脚步,细细地端详着茹月,嘴里发出啧啧的声响。茹月其实早就见到他来了,却故意装着没看见,低着头,背过身去朝远处继续扫地。直到敖子书叫了她的名字,才不情愿地转过身。

  敖子书笑眯眯地走过来,上下打量着她,说:“茹月你就这么不待见我,见着就跑?”茹月低着头,不卑不亢地说了句“茹月不敢”。

  “你倒是抬起头来呀,我又不能吃了你。”

  茹月微微抬头,看到他笑吟吟的目光赶忙又低下。敖子书左右瞧了瞧,见另外几个丫头都隔得远,便飞快地贴着她耳边说道,“我呀,还真想一口吞了你!”

  茹月登时羞红了脸,正要转身躲开,敖子书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问:“茹月,你知道我昨天参加书会有多威风吗?我这就给你讲讲,也好叫你长长见识。”

  茹月早把头扭到一边去,小声道:“我已经听说了。”敖子书碰个软钉子,有些不高兴了,正要发作,便听小丫环们喊:“茹月姐,我们去那边了。”

  茹月答应着,也想跟着跑,却被敖子书一把抓住手腕子,他皱着眉头,瞪着她说:“我再告诉你一遍,我才是敖府将来的主人!”悻悻地一扯她,厉声道,“走,去书房给我研墨!”

  茹月从未见过大少爷这么严厉地待她,再也不敢顶撞,只得乖乖地跟在他的身后。敖子书暗自乐了,边走边说:“今天我要好好读读李渔的《闲情偶记》,特别是声容部!”

  进了书房,关上门,茹月左手撩着右袖子开始研墨,敖子书则抽出一本书,大声朗读,“食、色,性也!”停下来问,“茹月,你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吗?什么意思吗?我告诉你,是孟子这位古代的圣贤大儒说的,意思是,喜美食,好美色,乃是人之本性也!”

  说着话,他又笑眯眯地靠近茹月,在她耳边轻声道:“我就爱闻你身上的香气。”伸手便去抱茹月,却被她一晃闪过,敖子书收势不住,扑通倒在了地上。

  茹月吓了一跳,赶忙放下手中的墨,去搀扶他,“大少爷,您没事吧?”敖子书发起狠来,咬牙切齿地又去搂她,却被茹月一把推开,“大少爷,我求求您别闹了。”说着,泪水便夺眶而出。

  敖子书闹了个老大没趣,讪讪地说:“跟你闹着玩,哭什么哭!”拿起桌上的毛笔,烦躁地在纸上乱涂乱抹。

  茹月哽咽了会儿,抬头说:“大少爷,我求你件事成吗?”

  “你肯求我?”敖子书转怒为喜,笑道,“你是我的心肝儿,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八件我也不皱下眉头。”

  茹月支吾了下,才小声道:“我求你去跟大奶奶说一声,别叫我再去伺候老太爷了,我不想读书!”

  子书见她提这么个要求,有些意外,道:“早就听说爷爷喜欢教丫头读书,茹月,轮到你,这是你的福气啊!”他抓起那本《闲情偶记》来,“这上面说了,女子无才便是德这话其实是错误的,真正的美女不但要肌肤如雪,眉眼灵动,十指纤巧,杨柳腰,步步莲,更要懂得才艺,琴棋书画缺一不可……”

  茹月悲声道:“可是……老太爷的教法跟别人不一样。”

  “我知道了,爷爷教书时忒严厉,昨天你是不是就挨训了?我也是爷爷教出来的,知道其中的辛苦,可总比你在院子里劳作强吧!”

  “不!”茹月使劲地摇头,泪水哗哗的往下流,“大少爷,你就答应茹月,去跟大奶奶说一声吧!”

  敖子书迟疑着,老半天才说:“爷爷的话谁敢驳回……茹月,你就先委屈些,等我将来当家作主了……”

  茹月却不待他说完,就哇的哭出声来,一把拉开门,捂着嘴巴跑了出去。茹月茹月,子书追着叫了两声,便颓然停下,沮丧地想,这女人真是麻烦,不像书那么好读,爱怎么读就怎么读。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45:22
茹月一口气跑到自己屋里,关上门,一头扎到床上放声痛哭起来。直到哭得没了气力,才慢慢收了声,枕头已打湿了大片。她坐起来,呆呆地看着这间窄小简陋的厢房,窗户上贴的剪纸被风吹得簌簌乱动,那对纸蝴蝶“挣扎”着,像是不耐缠绊,也要飞出去。读书?茹月只觉心下隐隐作痛,自己也真是糊涂,怎么会想到去求他呢?没准,大少爷将来又是一个爱教丫头“读书”的老太爷。




  可自己这样拖着,又能拖到几时呢?耳边响起蝈蝈的叫声,茹月下了床,将放在墙角的小笼子拿起来,那是谢天用竹条给她编的,这头威风的“金将军”也是他捉给她的。茹月拿起一枚草叶,逗了逗“金将军”,它马上就振翅鼓鸣起来,两根触角也神气十足地直竖着。

  茹月不由得绽颜笑了,却很快又暗淡下来,泪水无声地滑落。“谢天哥……”她轻声唤着,“我不会把这事儿告诉你的,我知道你跟我一样难……我俩都是没娘可怜的孩子。”她抽噎着,把蝈蝈笼子小心地放在桌上,“我想每天都看到你乐呵呵的,我不会在你跟前哭……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谢天哥,我只求你将来能原谅我……”

  她伸手擦了两把泪,毅然将竹笼捧出屋,蹲在花丛旁,将小门拉开,轻声说:“将军,你走吧,我不再关着你了!”蝈蝈弹跳了几下,终于从小门蹿出去,扎进草堆里。

  茹月长出了口气,将笼子放回原处,就着水洗了把脸,重新梳过辫子,又从床头的小柜子里拿出个油纸包后,才关门出去。

  太阳已升得老高,临街河上一片热闹,她踩着石阶下去,不多会儿就摇着一只瓜皮船向庄外而去。绵延百来米的河棚里,坐满了卖瓜果蔬菜和鱼腥虾蟹的人,在大声吆喝着生意。有两个跟茹月一样划瓜皮小船的,都载了新鲜的藕和菱角来卖,却是专门照顾那些呆在吊脚楼上不愿下来的人,谈好价钱,楼上便用绳子绑一只篮子下来,里面是几枚铜子,船主收了,照数把嫩藕和菱角放进篮子吊上,交易便算做成。

  沐浴着阳光水泽,茹月的心情总算舒朗了些,手上用劲划船,不多会就看到酒厂了。码头上,几个酒工正往岸上搬空酒坛子,她看到谢天夹在其中,边跟人说笑着边做活,古铜色的胳膊一抡,便玩儿似的把两个大酒坛子抓起来,大步一晃,就从船头跳上岸,身上像有使不完的气力。看到他脸上的汗粒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茹月摇桨的动作不觉慢下来,她想到他那宽壮厚实的胸膛,脸蛋贴上去好烫,像面大鼓咚咚的响,震得人眩晕,还有那熟悉的汗酸味儿,无不叫她迷醉。

  远远的,茹月看到二老爷敖少秋从酒坊里踱出来,不觉脸上发烫,她这样来找谢天,给二老爷看到了,总有些不好意思。

  新酒要出锅,这两天敖少秋一直泡在黑魆魆的老屋里,一会被旺火烤着,一会被雾气熏着,尽管昼夜不睡,眼睛依旧亮得跟猫眼似的。出浆的时候多在深夜,敖少秋更要打起十二精神,围着几个大酒缸滴溜溜转,手里拿着个木勺,不时地从缸里舀点酒浆出来,先用鼻子闻闻,又伸进舌头舔舔,闭上眼睛咂巴咂巴嘴唇,凭直觉和经验掌握着火候。

  他喜欢站在这热气腾腾的酒屋里,闻着混有酸气的甜味儿扑鼻而来,听酒工抬糟时发出的嗨嗨声。火一直烧得旺旺的,笼盖每揭开一回,乳白的蒸汽就弥漫了老屋,汗水与浆汽一起浸透了衣裤,人跟人面对面也看不清眉眼,只白晃晃的一个混沌。待最后一锅开了,几个酒工突然间便多了话语,嗓门越来越高,有的吼起野调子,有的手舞足蹈,还有的时哭时笑,都乱了性子。敖少秋却是见多不怪,知道这是被酒味熏得迷瞪了,却自开了门走出,酒成,天已黎明。

  儿子谢天却也是天生的海量,平日里跟他对喝从没醉过,昨晚孩子是第一回跟自己出新酒,黎明前酒工都醉倒,父子却一起出了老屋,看着东方泛起鱼肚白,晨曦一点点地染透水平线。从前,常是父亲的手放在儿子的肩上,现在换孩子的手按在做爹的肩上了,谢天说:“爹,我喜欢跟您一起酿酒。”

  敖少秋听了很欣慰,但儿子后面的一句话还是叫他的心沉下来,谢天说我真的不喜欢上那个风满楼。话里毕竟有些恨意。说穿了,这座楼早成他们父子心中的症结,不是他们排斥它,是它将他们拒之门外,包括他那死去的妻。

  上午,空坛子运来后,盛好新酒便可以窖藏了。把所有的坛子从船上卸下来后,谢天对敖少秋说:“爹,省城里都看中咱的酒,今年的价钱是不是该涨了?其他几个庄子酿出的酒比不过咱们,就想出新花样,往里加香料中药,价钱就比咱们高上去了。”

  敖少秋转头看着儿子,问:“觉得不公平了?”

  谢天挠挠头说:“我是想,咱们要是也往酒里加些东西,一准更香。”

  敖少秋把木勺递给他,指着酒缸说:“你尝尝这新酒,跟老酒比怎样?”

  谢天尝了一下,品了品,“这新酒的酒气更冲一些,咱家窖藏的老酒没这酒气冲,但劲儿大。”

  敖少秋笑着点头,“这就对了,初尝可能都认为新酒劲大,但老酒入口柔和,劲道醇厚绵久,直达心肺,这可是新酒比不了的。你知道为什么?”谢天摇了下头,敖少秋说,“新酒里,稻香、曲香、水香各种香气都有,香气却难以长久,要是放入窖藏上半年,其他的香气就沉化了,只剩下一种香气,就是酒香。不耐住性子沉一沉,是出不来好香的。就冲这,敖家老酒就谁也比不下去。”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45:48
谢天默默点头,“爹,我明白了。”

  这回又轮到做父亲的拍拍儿子的肩膀,敖少秋笑着说:“谢天你记着,酒品如人品。”

  便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叫唤:“谢天哥!”谢天和敖少秋都回过头去,见是茹月摇着瓜皮船靠到酒窖码头。她拿着油纸包上了岸,看到敖少秋,脸马上红了,低声叫二老爷。




  敖少秋笑说几天不见,茹月你越长越好看了。看着她手里的油纸包,又问:“你手里拿的什么?”

  茹月忙说:“是厨房里新做的点心,我带点来给二老爷尝尝。”

  “只怕不是给我带的吧!”敖少秋瞥了儿子一眼,笑笑走开,又闹了她个大红脸。

  谢天从茹月手中接过纸包,问:“是什么点心?”

  “枣泥费麻饼,昨晚就给你留着了,可老找不见你。”茹月看着谢天用指头捏起一个丢进嘴里,嚼得香甜,脸上浮起了笑容。

  “好吃吗?”她问。谢天使劲地点头,捏起一个凑到茹月嘴边,“来,你也吃一个。”茹月迟疑了下,才张嘴咬住,慢慢嚼着。

  谢天又吃了两个,便把剩下的重新包好,说:“我给爹送过去!”

  茹月脸一红,说了句:“这是我做的。”谢天一愣,茹月轻轻推了他一把,说:“快去,我在船上等你!”转身就跑,大辫子来回丢晃着。

  木桨轻轻一划,镜子似的水面便碎了,小船像被风刮着,向前飞快地滑去,穿过桥洞,出了临街河,转进太湖,钻入了芦苇荡。

  雪白的芦花随风起伏,如波浪样的。茹月坐在船尾,轻轻摇着橹,笑眯眯地瞧着躺在船头的谢天,他正在用苇子叶吹着小调,那声音就像只小鸟,一会高上云霄,一会又低落深谷,婉转时还能自如地旋好多圈子。

  湖水打在船头上,发出轻轻的汩汩声。湖中鱼多,不时泼剌一声钻出水面,带起几股细小的银泉,使得湖面上泛起涟漪,一圈圈地扩展出去。

  船钻入苇荡深处后,茹月也停桨不划了,仰面在船尾躺下来,湛蓝的天上,白云堆得厚重,形状稀奇古怪的。飞絮洒洒扬扬地从头顶上飘过,浮在水面上如同落雪。她嘴唇噙着丝笑容,慢慢地合上眼皮,船缓缓泊着,人也随着船身晃晃悠悠,像躺进了摇篮里。那心爱的人儿吹起的小调现在也柔和了,清风徐来,花瓣飘落,烟雾弥漫,蝴蝶弹翅……茹月心想,要是永远这个样子,该有多好。

  恍惚中,那声响越来越轻,终于像烟儿般袅袅散了。四周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紧张而甜蜜的。五个细嫩的指头像小精灵似的,在船板上一点点地移动,向前试探着,触到了对方的衣角时,猛然便被五个炽热的家伙逮住了,紧紧地被攥住,试着向外挣了挣,哪里能抽得出,也只得任他握了。

  躺在船头的谢天哈地笑出声来,茹月的脸蛋一阵发烧,娇嗔道:“谢天哥,你太坏了!”

  谢天笑得却更敞亮了,茹月故作气恼,“还笑,再笑我就不睬你了!”猛地坐起来,这船体本来就小,哪承受得住这样摇晃,她尖叫一声便栽了下去。

  “茹月!”谢天大叫一声,也翻身入水,再探出头时,已将茹月的身子托起,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翻进船里了。

  茹月大声地咳嗽着,泪水混合着湖水迷糊了脸,谢天依旧泡在水里,手把着船沿呼哧呼哧地喘息,待平静了些,看着对方的狼狈样儿,两人不由得又笑起来。但茹月的笑容很快又隐去了,她瞪着谢天,眼神很是奇异,“你何必救我呢?就此死了,也清白了。”

  谢天一怔,问:“茹月,你胡说什么呢?”

  茹月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湿漉漉的衣服紧贴着肌肤,身上的曲线毕现,她的目光变得炽热起来,一把抓住了谢天的手,一点点地拉向自己,慢慢地按在她的胸口上。谢天惊得一哆嗦,喉咙一阵发干,身板变得僵硬,茹月闭上眼睛,喃喃道:“二少爷,你把她拿去吧,拿去吧!”

  谢天猛地一把挣脱,叫道:“茹月,你中邪了?”

  茹月凄然一笑,眼里慢慢淌出两行泪来,把嘴唇咬得紧紧的,任谢天怎么问,硬是不再开口,她心里不胜悲苦:冤家,你为啥不像他们那样,对我使坏?

  水面上落满了芦花,夹以圆圆的睡莲,点点浮萍,风吹来时,起伏得像一匹染花的绸布。可在两个人眼中,这再也不是最初看到的美景了。
洪宪通宝的个人空间 洪宪通宝 发布于2006-01-20 22:46:33
5、家规
大凡到过敖家后花园的人,无不对它借势引水的构筑叹为观止:水如带,缠绕曲弯,径、岸、桥、亭、榭、石皆近水;塘内植莲、菱、蒲、苇、萍、蓼,随风荡漾;水中鲤、鲢、鲶、鳝、金鱼沉浮悠游,更添情趣。

  综观花园设置,极具“小中见大,曲见奥思”特色:推门有径,是曲径;径边有花,是香花;花旁有松,是古松;松底有石,是怪石;石后有亭,是小亭;亭后有竹,是修竹;竹


尽有桥,是木桥;桥下有泉,是活泉……但在明眼人瞧来,这些精致的构筑原不过是风满楼的点缀。

  在敖家,万物好像皆有高贵卑微之分,若说花草石木是丫头仆人,亭桥廊室是族人家人的话,这风满楼便是那一家之长,威严、气势,让人瞧之肃然起敬。一条条禁规,一道道门槛,一层层关卡,加上种种流传甚广的奇闻传说,更给它蒙上了一层神秘的外衣。

  除了每年六月六的曝(晒)书大祭、年关的火神大祭外,每个月例行的读禁牌,亦是风满楼顶为重要的一项仪式。这项活动却是要敖家直系子孙家眷全部参加的,由楼主亲自主持,但宣读禁令的却往往找少一辈的人,十年前宣读的人是敖少方,如今是敖子书,其用意也是为了替新楼主的将来树威。

  本月读禁牌,是八月一这日,天光晴好,一大早,敖家的老小们便聚集在后花园的功德牌坊前,等候着仪式开始。孔夫子像前的供桌上,摆着三牲果品。左下首放了一把太师椅,敖老太爷新衣新帽端坐上边,望着下面黑压压的敖家人群,敖子书跪在最前面,谢天跪在敖少秋的身后,漠然地望着影壁,嘴角露出一丝鄙夷的神色。

  看时辰已到,管家喊道:“请——禁——牌——”

  敖子书马上站起身,从下人手中接过三炷香,朝前拜了拜,一一插进大香炉里。这当儿,两名护楼兵抬着一面紫檀木做成的牌子上来,放在他面前。管家又喊道:“起——”

  敖子书马上挺胸仰头,朗声念道:“敖家祖训,代不分书,书不出楼,子孙无故登楼者,逐。私领亲友登楼者,逐。擅动藏书者,逐。女眷登楼,逐……”他一边念着,一边将脑袋向后慢慢扭,画着圈子,隐隐有陶醉之态。

  啪的一声,脖后被什么东西打了下,火辣辣的疼。敖子书一转头,见一块石子掉在了脚下,登时火冒三丈,朝下寻摸是谁在捣乱,但下面的人个个低着头跪在那里,一时间竟是找不出。

  只有谢天看到了刚才的情形,十岁的子轩乘人不注意,用弹弓瞄准敖子书射了下,那弹弓还是他上个月给子轩做的,不禁莞尔。

  看到大哥一副恼怒的模样,子轩用手捂住嘴巴,窃窃偷笑,沈芸转过身,使劲拽拽他,示意他安静。台阶上的敖子书无奈,只好转过身去接着往下念:“擅自进一道门者,按第一禁牌,重责三十杖,交官府衙门。进二道门,按第二禁牌,重责七十杖,交官府衙门。进三道门,按第三禁牌,割去手足,交官府衙门……”

  但因为遭受了一次“偷袭”,心有余悸,再读起来不免有些顿磕,隐隐地又听到背后有笑声,似乎有人又瞄准了他,敖子书霍的转过身来,满以为能看到谁在捣鬼,却又扑一个空,子轩忍不住扑哧乐了。

  猛听得老太爷喝道:“子轩,你过来。”

  子轩见爷爷板着老脸,害怕地躲到沈芸身后。敖子书幸灾乐祸地瞪了他一眼,心说我就知道是你这小崽子干的。

  老太爷的话声严厉起来,“我叫你到前面来!”

  “快去!”沈芸轻轻推了推儿子,子轩无奈,只得撅着嘴巴慢慢走上前。老太爷注视着他,问:“你哥哥在干什么?”

  子轩嘟囔着:“念禁牌。”老太爷声音大起来:“念什么的禁牌?”

  子轩低着头,“风满楼的禁牌。”老太爷跟着问:“那风满楼又是我敖家的什么?”

  子轩咬着嘴唇,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可怜巴巴地看看爷爷,又回头去看看沈芸。老太爷站起身,满脸肃穆,向下方扫视一圈才道:“子书,十年前我送给你的两句话可还记得?”

  “是的爷爷!”敖子书大声念了出来,“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虽死之日,犹生之年。”十年前爷爷教的这两句话他确实记得真真的,那时,冒充教书先生的方文镜和投奔敖家来当修书人的孔一白双双兴风作浪,害死了三叔,火烧风满楼,敖家委实到了大厦将倾的危急关头。但爷爷硬是凭着他的威望和魄力,又把家族给撑了起来。

  只见老太爷用精亮的目光扫了扫下方的人,提高嗓门说:“没错,风满楼十年来得以重新振兴,靠的正是这两句话。”因为情绪激动,竟咳嗽起来,大奶奶赶忙上前搀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他只待咳嗽平息了,才伸出手摸着子轩的脑袋,语重深长地说:“子轩,将来我走了,风满楼要由你和你哥哥传承下去,知道吗?”

  听了这话,大奶奶不禁与敖少广对视了一眼。她本来就对子轩的调皮捣蛋有些恼火,待见老太爷提到了这话,脸就更黑了。不想,子轩突然大声说:“风满楼干吗老关着?那些书谁读不是读啊,爷爷?”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个个惶恐,还从来没有人敢当着老爷子的面,问这样“违犯祖训”的话。沈芸心里更是咯噔一下子,这个惹事的小祖宗!忙叫起来:“子轩!”
我来说两句

(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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