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羯纹饰与鱼龙衍化的故事

    花钱中有为数很少的表现摩羯纹饰的镂空钱，均制作精良，是金代的作品。2007年嘉德秋拍钱币专场有一枚摩羯镂空钱，品相尚好，起拍价也不算太高，但最终流标。我因此前已获一枚品相更佳者，便没有举牌。这枚钱的流标，至少说明一个问题，就是人们对于摩羯的认识不甚清楚，多数人称其为鱼化龙，这个说法不算完全错，但却是不准确的。

    鱼和龙这两种形象，一实一虚。鱼在日常生活再常见不过，而龙却是谁也没有见过。它们作为图案在中国都有吉祥寓义。望子成龙、莲（连）年有鱼（余）这样的成语现代的使用率仍很高。还有鱼化龙的鲤鱼跃龙门传说，更是人们对于美好未来的憧憬。从器物使用的图案来看，辽金时期的人似乎更喜欢龙和鱼的形象，以金尤甚。金代铜镜图案的取材，双龙双鱼成为主流。双鱼的图案早期以摩羯纹饰为多，后期以鲤鱼为大宗。

    摩羯纹饰的嬗变在中国经历了千余年的漫长岁月。鱼化龙纹饰的前身就是摩羯纹。“摩羯”是印度神话中一种长鼻利齿，身尾似鱼的神兽，传为水天、夜叉之乘骑，又是恒伽女神之化身。在西方，摩羯的形象一般是羊头鱼身，最早是印度人根据大海中一种大鱼的形象创造出来的，当时的印度人在海上遇到一些大的鱼，见识了它们的威力，在恐惧的心理下，产生了崇拜的情感，加以神化而崇拜。现知最早的摩羯纹饰大约出现于公元前三世纪中叶，从这时到公元12世纪摩羯纹在印度一直流行。

    大约在两晋时期，摩羯纹随佛教传入我国，这在东晋到唐代的文献中均有提及。

    在佛教文化中，“摩羯”作为佛教语，被汉文译作摩羯、摩竭、摩伽罗等，是一种长鼻、利齿、鱼身的水兽。《慧林音义》称：“摩羯，海中大鱼，吞陷一切”。《阿含经》中描述的摩羯为“眼如日月，鼻如太山，口如赤谷”。据佛教典籍中记载，摩羯是如来佛在水中的化身。他用自己身上的肉，供养周围的穷人十二年。杨炫之《洛阳伽蓝记》卷五载：“至辛头大河，河西岸有如来作摩羯大鱼，从河而出。”唐代诗人钱起《送僧归日本》诗中有“鱼龙听梵声”句，龙与梵声相和，也反映了鱼龙和佛教的关联。
    摩羯造像随佛教的东进而传入中国后，目前所能看到的较早出现在艺术作品中的实证，应当是东晋顾恺之的《洛神赋图》(宋摹本)，画面上之鱼龙是有翼巨鱼的形象，但卷曲的鼻子正是摩羯的形象。至佛教盛行的唐代，摩羯纹饰更为普遍使用。.隋开皇二年十二月下葬的李和墓石椁盖顶沿边刻饰有怪兽头，张口露出利齿,长鼻上卷，当为摩羯无疑。隋唐时摩羯之造像，除了卷起的鼻子外，其它“鱼”与“龙”的造型特征是逐渐加添上去的，其后便逐渐汉化。

    中国文化的同化整合能力非常之强,摩羯的造像及意义的演变亦是如此。
     1976年在辽宁昭盟喀喇沁出土过一件唐代三足银盘，盘中心一对摩羯同向回游欲吞食中心的一粒火焰宝珠，摩羯兽头，鼓目卷鼻张口龇牙，面相凶狠，但身似鲤鱼摇头侧身摆尾，鳞甲片片，鱼鳍扇开活灵活现。此盘摩羯纹头部与印度摩羯近似，但身体已是鲤鱼的模样，体现了中国化的倾向。此盘出土地点在唐时是契丹活动地区，辽代初期摩羯纹与此有较多相似，反映了两者之间的传承关系。

    至我国宋代时期前后，兽首为龙首取代，这是摩羯纹传入中国后被汉化的一个重要标志。

    辽会同四年（941年），1992年赤峰市阿鲁科尔沁旗辽耶律羽之墓出土一件金耳坠。为摩羯造型，龙首鱼身，头部有鹿形双角，鱼身蜷曲。说明了摩羯造型汉化的完成。镂空钱中的摩羯造型便是这一时期前后的作品，已经是中国化了的摩羯造型。

    而以鱼化龙为情节的鲤鱼跃龙门的故事，则是中国本土的产物，“鱼龙蔓衍”是我国汉代开始流行的传统幻术节目,《西京赋》中云“：海鳞变而成龙,即为此像也。”表现的就是鲤鱼跳龙门的故事。《太平广记》、《水经注》、《汉唐地理书钞》等古籍中也均有记载：“河津一门龙门”，“龙门山在河东界……每暮春之际，有黄鲤鱼逆流而上，得过者便化为龙”，“初登龙门，即有云雨随之，大火自烧其尾，乃化为龙点”。

    生活在中国北方的一些游牧民族，都先后不同程度地受到中原地区汉文化的影响和熏陶。特别是崛起于中国北方地区的女真人和契丹人，深受汉文化影响，已经过着定居农耕的生活，程度不同地接受了汉民族的经济模式及文化思想。虽然前述摩羯纹饰在汉末晋初已随佛教传入中国，但目前所见较早的摩羯纹金银器多是隋唐之物，形象与印度摩羯造型已开始有所区别。摩羯纹头部与印度摩羯近似，但身体已是鲤鱼的模样，体现了中国化的倾向。在蒙古高原也曾出土一些摩羯纹样的器物，辽金时期摩羯纹饰造像的出土实物比较多见，例如:故宫博物院有辽代的鎏金摩羯纹铜带具，内蒙古宁城出土的辽三彩壶，内蒙古哲里木盟库伦旗五号墓出土的白釉摩羯形水盂，传世品中白玉雕摩羯纹方形带饰等等。其造型也与唐代摩羯有较多相似之处，反映了两者之间的传承关系，也反映了佛教文化对中国北方游牧民族生活的广泛影响。
    金镜中有表现中国式鱼龙题材的品种，镜中之龙长着肥硕的鱼身，身上又长有对粗壮强健的翅膀。跃于泊涛汹涌海面之上。金时期使这种人为幻想的纹饰不断完善,也更流行,并被归于龙的家族,成为人们寓意和崇尚的祥瑞之物。

    总之， 中国的传统造型艺术受佛教文化影响巨大，但中国的艺术家并非全盘传承，而是结合中国人的文化内涵进行吸纳和改造，以更适于中国人讲究务实、辟邪趋善的审美要求。摩羯纹当然也在其内。中国的艺术家在本土摩羯纹传入中国后，经过千余年的演变，最终与鱼化龙相结合，出现鱼龙合体之嬗变。“鱼龙变化”不仅表明了事物变化的动态，同时又具有中国本土特色，含有再生、涅槃、升华的意义。这一时期，应在金元之间。金以后，摩羯纹饰基本不再出现，摩羯纹也成为古代艺术品断代的一个很好的参照。

    摩羯镂空钱的流标，实在是不应该。作为花钱的一个品种，它确实很少！